第7章 无声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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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梆子响过很久了。

  雨墨还没睡。她在灯下补展昭的夜行衣——袖口破了道口子,是上次进宫探路时被瓦片划的。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展昭的节奏——他敲门总是两轻一重。这是三声,均匀,克制,但带着一种官式的僵硬。

  雨墨放下针线,走到门边,没立刻开:“谁?”

  “老奴魏安。”声音苍老,压得很低,“奉太后之命,给姑娘送安神汤。”

  安神汤。夜里送。

  雨墨的手指在门栓上停顿。她想起白天太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杀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像决绝。

  “有劳公公,明日再送吧。”她说。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魏公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姑娘……这汤,凉了就没效了。”

  雨墨的心沉下去。她轻轻拉开门栓。

  魏公公站在月光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手里托着个白玉盏,盏中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另一只手,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三根手指蜷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西南。

  展昭今夜当值的方向。

  “姑娘请用。”魏公公递上玉盏,眼神却死死盯着雨墨,像要钉进她脑子里,“太后说,姑娘近日劳神,这汤……能让人睡得踏实。”

  “踏实”二字,他说得极重。

  雨墨接过玉盏。触手温热,但那股甜腻的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疯魔水。

  父亲的手札里提过:宫廷秘药,服之癫狂,三日不醒则永陷疯癫。无解。

  “多谢太后。”雨墨说,声音平静,“公公稍候,我取些蜜饯来送药。”

  她转身,看似去拿蜜饯,实则手指在桌沿快速敲击——展昭教她的暗号:“危,速离”。

  魏公公在她身后说:“姑娘快些,老奴……还要回去复命。”

  这句话正常,但他说话时,将一块玉佩“不小心”掉在地上。

  玉佩滚到雨墨脚边。

  她弯腰捡起,触手冰凉——玉佩背面刻着字,不用看也知道:“西南角门,马已备。一炷香。”

  雨墨直起身,将玉佩塞进袖中,端起玉盏。

  她看着琥珀色的液体。

  魏公公看着她,呼吸停了。

  然后——

  她手腕一翻。

  药汁泼向墙角盆栽,滋啦一声,泥土冒起青烟。

  “公公。”雨墨转身,眼神清亮,“告诉太后,雨墨不渴。”

  魏公公盯着那盆冒烟的植物,良久,深深一揖:

  “姑娘保重。”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雨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一炷香后。

  展昭来得比预想的快。

  雨墨刚收拾好《天象秘录》和星图角,窗棂就被轻叩三下。她推开窗,展昭一身夜行衣,脸上有汗。

  “走。”他只有一个字。

  两人翻窗落地,巷子里一片死寂。太安静了——平日这时候,该有更夫,该有野猫,该有……

  箭矢破空声。

  展昭将雨墨扑倒,三支弩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墙上,砖石碎裂。

  “皇城司的追魂弩。”展昭拉她起来,声音冷硬,“不止太后的人。”

  黑影从屋顶、巷口、甚至地窖口涌出。十二个,黑衣,蒙面,刀在月光下泛蓝——淬了毒。

  为首的黑衣人抬手,所有人停步。

  “展护卫。”那人声音沙哑,“留下雨墨,你可走。”

  展昭把雨墨护到身后,剑出鞘半寸:“谁的命令?”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也不需要听。”剑完全出鞘,寒光映亮小巷,“要人,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没有废话了。

  黑衣人挥手,十二人同时扑上。

  展昭的剑动了。

  第一剑,刺穿最近那人的咽喉——太快,对方刀还没举起。第二剑,格开三把刀,反手削断一人的手腕。第三剑——

  雨墨没看清。

  她只看见展昭在刀光剑影中移动,像一道黑色的风。每道风过,都有血溅起。但对方人太多了,四把刀同时砍向展昭后背。

  “小心!”雨墨喊。

  展昭没回头,剑从腋下反刺,贯穿一人的心脏。同时侧身,另外三把刀擦着他肋骨划过,衣袍破裂。

  血从展昭腰间渗出。

  他眉头都没皱,一脚踢飞面前的黑衣人,撞倒后面三个。空隙出现。

  “跑!”他推雨墨,“西南角门!”

  雨墨没动:“一起!”

  “你在我跑不快!”展昭又挡开两把刀,呼吸开始急促,“听话!”

  这是展昭第一次对她说“听话”。

  雨墨咬唇,转身跑向巷子深处。

  身后传来更激烈的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

  快到角门时,斜刺里又冲出一人——不是黑衣人,是宫装打扮,曹太后身边的暗卫。

  暗卫的剑直刺雨墨心口。

  雨墨不会武功,只能闭眼——

  剑风停在她鼻尖前。

  展昭的手抓住了剑刃。

  血顺着剑锋流下,滴在雨墨衣襟上。展昭另一只手的剑,已经刺穿了暗卫的喉咙。

  “走。”他说,松开剑刃,手掌深可见骨。

  角门外果然有马,两匹,鞍鞯齐全。展昭先扶雨墨上马,自己翻身上另一匹,动作因伤而迟滞了一瞬。

  追兵又至。

  “驾!”

  两匹马冲出角门,冲进汴京深夜的街道。

  他们在城郊破庙停下时,天快亮了。

  展昭从马上摔下来——失血过多,终于撑不住了。雨墨扶他进庙,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手掌的伤最深,骨头都露出来了。

  “得找大夫。”她的手在抖。

  “不能找。”展昭脸色苍白,“皇城司会监控所有医馆。”

  “那你的手——”

  “废不了。”展昭看着她,忽然笑了——很淡,但真的是笑,“你父亲教过我接骨。”

  雨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伤口上。她赶紧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都是我……”

  “别说傻话。”展昭用没受伤的手擦她的泪,“是我没保护好你。”

  庙外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两人瞬间安静。展昭握紧剑,雨墨按住他:“你不能再打了。”

  “那怎么办?”

  雨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看向庙里那尊残破的佛像,看向地上的香灰,看向角落里的——

  蛛网。

  “展大哥。”她轻声说,“你信我吗?”

  “信。”

  “那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配合。”她站起来,走到香灰前,抓了一把,抹在自己脸上、头发上,“还有……别心疼。”

  展昭还没明白,雨墨已经抓起地上的碎瓦片,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血涌出来。

  然后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扯乱头发,把香灰塞进嘴里,发出含糊的、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星星……星星掉下来啦……爹……爹你看……弼星在流血……”

  展昭瞳孔收缩。

  他懂了。

  这时,庙门被踹开。官兵涌入,领头的是皇城司的人,后面跟着曹太后的侍卫。

  雨墨看见他们,笑得更疯了。她扑到佛像前,抱着佛脚:“陛下……陛下您也来看星星吗?我告诉您哦……弼星不见了……被雷劈没啦……”

  皇城司指挥使沈拓走进来,看着雨墨,眉头紧皱。

  他又看向展昭。

  展昭坐在墙角,低着头,手里还握着剑,但眼神涣散。他的伤口在流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喃喃自语:

  “保护……保护姑娘……”

  沈拓走到雨墨面前,蹲下:“雨墨姑娘,还认识我吗?”

  雨墨歪头看他,忽然伸手抓他的脸:“蝴蝶!金色的蝴蝶!抓住它!”

  指甲在沈拓脸上留下血痕。

  沈拓没动,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雨墨的眼神空洞,瞳孔扩散,嘴角流着混合香灰的口水。

  真正的疯态。

  良久,沈拓站起来,对部下挥手:“真疯了。”

  “指挥使,那展昭……”

  “也疯了。”沈拓看向展昭空洞的眼神,“为保护雨墨姑娘,力战重伤,神志不清。带回去也是废人。”

  他走到展昭面前,压低声音:

  “展护卫,这是太后的意思——你们‘疯’了,才能活。懂吗?”

  展昭没反应,只是重复:“保护姑娘……保护……”

  沈拓直起身:“留些水和干粮,我们走。”

  “不抓回去?”

  “抓两个疯子回去有什么用?”沈拓转身,“太后仁慈,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官兵退去,马蹄声远去。

  庙里恢复寂静。

  雨墨还抱着佛脚,浑身颤抖。展昭终于抬头,看向她,眼眶通红。

  “雨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雨墨没回头,还在“疯”的状态里:“蝴蝶飞走啦……飞走啦……”

  “他们走了。”展昭说。

  雨墨的肩膀忽然塌下去。

  她慢慢松开佛脚,转身,脸上像是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她走到展昭面前,跪下来,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终于哭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

  展昭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抱住她的头:

  “你做得很好。”

  “我们活下来了。”

  他们在破庙待到黄昏。

  展昭的伤必须处理了。雨墨用《天象秘录》里记载的草药方子,去附近采了止血草、三七,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接骨时,展昭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冷汗如雨,但没哼一声。

  接完骨,天黑了。

  “接下来去哪?”雨墨问。

  展昭看着庙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江南。”

  “为什么是江南?”

  “雷震天和唐青竹在那儿。”展昭说,“他们答应过,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投无路,去江南找他们。”

  雨墨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本《天象秘录》,那片星图角,和一些碎银。

  展昭忽然说:“等等。”

  他走到佛像后,从墙壁的裂缝里抠出一个小布包——是他早就藏在这里的应急之物。打开,里面有新身份文牒、一些银票、两把短刀。

  “你早就准备好了?”雨墨怔住。

  “从你决定查太后开始。”展昭将短刀递给她一把,“教过你的,防身用。”

  雨墨接过刀,刀柄温热,是他体温。

  他们连夜出发,不走官道,只穿山林。展昭伤重,走不快,雨墨扶着他,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成一个。

  天亮时,到了黄河渡口。

  渡口有官兵盘查,墙上贴着告示——不是通缉令,是寻人启事:

  “开封府护卫展昭,携女眷雨墨外出遇袭失踪。有寻得者,重赏。”

  落款是开封府。

  包拯在找他们。

  用公开的方式。

  展昭压低斗笠:“不能走渡口。”

  他们沿河向下游走了十里,找到个老渔夫。展昭用银票买下他的破船,亲自撑篙。

  船离岸时,雨墨回头看了一眼汴京方向。

  城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会回去吗?”她轻声问。

  “会。”展昭撑篙,伤口因用力而渗血,但他声音很稳,“等该回去的时候。”

  船入中流,顺水而下。

  两岸青山渐次后退,前方水雾茫茫。

  雨墨坐在船头,打开《天象秘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父亲最后写的一行小字,她之前一直没看懂:

  “若事不可为,则隐于江湖。江湖虽远,星图仍在心中。”

  她终于明白了。

  江湖不是逃避。

  是另一张棋盘。

  而她和展昭——

  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下那盘没下完的棋。

  展昭撑篙的动作忽然一顿。

  雨墨回头:“怎么了?”

  “有船追来。”展昭眯起眼,“三艘,快船。”

  雨墨握紧短刀。

  展昭却摇头:“不是官兵。你看船头的旗——”

  雨墨仔细看。

  晨雾中,三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各挂一面旗:

  第一艘,旗上绣着霹雳堂的雷纹。

  第二艘,唐门的孔雀翎标记。

  第三艘……

  没有标记,但船头站着一个人,青衫磊落,遥遥拱手。

  公孙策。

  展昭笑了,真的笑了:

  “看来,我们的江湖……从江南提前开始了。”

  雨墨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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