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雾气比往常更浓。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一夜没睡,左肩的旧伤又疼了,可他没下寨墙,就那么盯着。五千援军还在路上,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到。可大食人那边,这两天安静得反常。
“石头,”王二虎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马掌柜那边来信了。大食人的营地里,这几天多了一百多辆大车。”
周石头眯起眼。
一百多辆大车?
运的什么?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给马掌柜,”他说,“让他盯紧那些大车。看看到底运的什么。”
辰时三刻,黄羊滩。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趴了一个多月,眼睛熬得通红,可他还是没动。三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个个趴得纹丝不动,寒风把衣服冻得硬邦邦的,没人吭声。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那些大车的车辙印很深,装的肯定是重东西。”
马三刀眯起眼。
重东西?
火药上次炸了,这回运的什么?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再探。”他说,“看看那些车到底装的什么。”
老兵点点头,爬了回去。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周大牛那小子,”他喃喃,“又有活干了。”
午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周石头蹲在他旁边,王二虎蹲在门口,赵大柱蹲在墙角。
“马掌柜那边又来信了,”周大牛开口,“大食人运来了一百多辆大车,装的什么还不知道。”
周石头盯着地图上那条从撒马尔罕到定西寨的路,盯了很久。
“爹,”他说,“俺想亲自去看看。”
周大牛手顿了顿。
“亲自去?”他盯着周石头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周石头点点头。
“知道。”他说,“可俺不去,就不知道他们运的什么。不知道他们运的什么,就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打。”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周石头手里。
“拿着。”他说,“活着回来。”
申时三刻,黄羊滩西边五十里。
周石头趴在一块风棱石后头,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一百多辆大车停在营地东边,每辆车上都盖着厚厚的苫布,看不清里头装的什么。押车的是一千多大食兵,围着那些车转来转去,守得严严实实。
“石头,”王二虎趴在他旁边,独臂撑着地,“太远了,看不清。”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等天黑。”他说,“天黑之后摸过去。”
王二虎愣住:“石头,你疯了?一千多人守着,你摸过去?”
周石头摇摇头。
“不是俺去。”他说,“是他们去。”
他朝后头努了努嘴。
后头的戈壁滩上,趴着三十个苍狼军老兵。个个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食兵袍子,脸上抹着泥,只露出两只眼睛。
酉时三刻,天黑了。
三十条黑影从戈壁滩上摸过去,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大车。守车的大食兵正在换班,乱哄哄的,没人注意到那些黑影。
周石头趴在那块风棱石上,盯着那些黑影,手心全是汗。
近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领头的那个黑影摸到一辆大车边上,掀开苫布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周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那黑影缩回来,朝其他人挥了挥手。三十条黑影同时往后缩,消失在夜色里。
戌时三刻,黄羊滩。
周石头蹲在风棱石后头,那个摸进去的老兵蹲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石头,”老兵压低声音,“那些车里装的不是火药,也不是粮食。”
周石头盯着他。
“装的是什么?”
老兵咽了口唾沫。
“是石头。”他说,“磨盘大的石头,码得整整齐齐。”
周石头愣住。
石头?
一百多辆大车,运石头干什么?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得更紧了。
“还有,”老兵继续说,“那些石头边上,还堆着木头架子,像是投石机的零件。”
亥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石头蹲在周大牛面前,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周大牛听完,盯着那张地图,盯了很久。
“石头,”他开口,“你说苏莱曼想干什么?”
周石头想了想。
“两个可能。”他指着地图上定西寨的位置,“第一,他想再造一批投石机。可火药炸了,他只能运石头,用石头砸。第二……”
他顿了顿。
周大牛盯着他。
“第二什么?”
周石头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第二,”他说,“他想分兵。一路用投石机砸咱们,另一路从北边绕过去,打黑风口。”
周大牛手顿了顿。
黑风口。
韩元朗那边,只剩四千人了。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周石头手里拿过来,对着油灯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
“传令给韩将军,”他说,“让他把黑风口的兵,往北边挪五十里。”
周石头愣住:“爹,黑风口不要了?”
周大牛摇摇头。
“不是不要。”他说,“是把兵挪到北边,卡住那条路。苏莱曼要是想绕,就让他绕。绕过去了,正好前后夹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