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鹰双翼划破沉闷炙热的空气,在低空掠过。
陆沉立于鹰背,俯视着下方连绵不绝的景象,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起来。
大地,失去了颜色。
目之所及,尽是枯槁的焦黄。
龟裂的土地如同老者干涸的皮肤,张开无数道口子,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丝水汽。
河流只剩下蜿蜒的,布满灰白淤泥的丑陋河床。
山峦光秃,曾经的绿意荡然无存,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灌木,在灼热的风中发出细微的,仿佛骨骼摩擦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落下去看看。”
陆沉声音低沉。
云鹰俯冲,落在一处村落的废墟边缘。
正是该做午饭的时辰,然而视野内,没有任何一缕炊烟升起,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两人快步走入村中。
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半塌,屋顶茅草早已被风刮走,亦或者是早已经被饿的发慌的饥民取走充饥。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沙土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们挨家挨户查看。
灶台冰冷,水缸空空如也。
甚至连屋梁上的尘土都积得异常均匀,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活动了。
村口那口曾经养育一方的大井,探头望去,深不见底。
只有干燥的井壁和底部一层厚厚的浮土。
陆沉默默蹲下,伸手捻起一撮地表的土壤。
指尖微搓,那土便化为细腻干燥的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没有半分湿意。
“两年大旱……”
竺无双站在他身后,双拳紧握。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打破了一路的沉默:“几年前,我因公务来过青州一次,那时的青州,还是阡陌纵横,水网如织,稻浪翻滚,荷花映日。”
“城里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岭南所谓繁华之地,与当时的青州相比,简直如同乡下。”
她看着周边肆虐的沙尘,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青州变成这般模样!”
“这不该是人间?分明是炼狱才有的样子。”
陆沉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
冰冷的“两年大旱”四字,此刻化为眼前这无边无际的枯黄与死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感。
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在安宁县的苦日子,也曾饥一顿饱一顿,也曾为了活命冒险进山。
但至少,那时还有希望,还有青山绿水可以搏命。
而眼前这片土地,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连搏命的机会都已渺茫。
为了活下去,这里的百姓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无法细想。
“走吧。”
陆沉吐出这个字,声音比脚下的土地更干涩。
再次乘上云鹰,他们沿着官道方向继续向青州城飞行。
沿途偶尔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车辙马蹄印记,以及锦衣卫特有的联络暗记。
朝廷的人马已经先一步介入。
然而,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活人。
曾经应该村落集镇星罗棋布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沉默的废墟和更沉默的荒野。
只有几次,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看到如同蝼蚁般缓慢移动的,零星的黑色小点。
不知是幸存者在迁徙,还是别的什么。
连续赶路三日,即便是云鹰这等异兽,在高强度飞行和恶劣环境下的消耗也极大,显得有些萎靡。
就在陆沉考虑是否要落地休整时,前方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首先看到的是烟,并非炊烟,而是许多处聚集燃起的,带着焦糊味的烟雾,以及漫天扬起的尘土。
接着,是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铺满大地的人影。
青州城,到了。
雄伟的城墙依旧矗立,但往日象征威严与繁荣的巨兽,此刻却像一头疲惫的,被无数蝼蚁包围的困兽。
城墙之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简易的窝棚,破败的帐篷,甚至直接以地为席的难民。
如同溃烂的疮疤,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粪尿和绝望的气息。
城门附近,设有几处粥棚,冒着稀薄的热气。
排队领粥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
人们端着破碗,眼神空洞,脸上是一种被苦难彻底磨平了所有情绪的麻木。
即便天空出现云鹰这等异兽,缓缓降落,也仅有靠近的少数人迟钝地转动眼珠瞥上一眼。
大多数人连抬头的气力或兴趣都欠奉,仿佛任何外界变化都已与他们无关。
陆沉和竺无双刚落地,正待观察,一阵微弱却刺耳的争执声从不远处一株枯死大半的老树下传来。
几个衣衫褴褛,但相比周围难民还算健壮些的汉子,围着一个倚树而坐的老头。
老头骨瘦如柴,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浑浊的眼睛半睁着。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更加干瘦,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孩子。
孩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老东西,反正你都这把年纪了,也活不了几天,还充什么好人?”
一个嗓音沙哑如破锣的汉子啐了一口,指着老头怀里的孩子。
“这小崽子早就不行了,你留着,还得给他多分一口吃的,就是浪费!”
“不如……给兄弟们行个方便?你放心,哥几个待会领了粥,让你先喝!”
老头仿佛没听见,只是枯瘦如柴的手,更加用力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稀疏打结的头发。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竺无双听得怒火中烧,柳眉倒竖,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陆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竺无双不解,银牙紧咬,但出于对陆沉的信任,还是强忍了下来。
那边,见老头没有反应,几个汉子有些不耐烦了。
“老不死的,别给脸不要脸!兄弟们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另一人恶声恶气道。
这时,老头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珠迎着惨白的日头,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面前这几个狰狞的剪影上。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伸出两根手指,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我不要你那什么稀粥,我只要你们,料理了他以后,给我两份!”
竺无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按剑的手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松开。
她眼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这里已经没有好人了!
两年的折磨,足以让那些好人全都死绝,现如今剩下来还能活着的家伙……
她看向陆沉,陆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投向那株枯树。
都一样。
在这片被绝望彻底浸泡的土地上,人性的底线早已模糊,扭曲,甚至崩塌。
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让在乎的人多活一口气,什么样的选择都可能出现。
陆沉并非未卜先知,他只是太了解饥饿能如何重塑一个人。
他想起了安宁县的自己。
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钻进猛兽出没,危机四伏的龙脊岭。
那么,当连冒险的机会都不复存在,当生存的唯一希望只剩下同类身上最后一点价值时,这些人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就在那几个汉子面露喜色,伸手要去拽那孩子时——
“嗤!”
一道雪亮的寒光破空而至。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们脚前的硬土中!
刀身兀自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正是陆沉的百炼宝刀。
紧接着,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划着弧线,“啪”地落在老头身前的地上。
“孩子留下。”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拿着银子,滚。”
那几个汉子被突如其来的刀光和银锭惊住。
看看地上寒光闪闪的利刃,又看看那块足以让他们眼红的银子,脸上贪婪与恐惧交织。
最终,对陆沉身上那股无形煞气的畏惧占了上风。
他们慌忙捡起银子,如蒙大赦般挤开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老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刀和面前的银锭,又抬头望了望陆沉和竺无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慢慢松开怀里的孩子,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银锭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随即又蜷缩起来,将孩子重新搂紧。
陆沉走上前,拔出长刀归鞘。
他没有再看那老头,心中的沉重却未减分毫。
一块银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更救不了这满目疮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骤然从青州城内响起!
钟声惶急,打破了城外的死寂,也引得无数麻木的难民抬起了头。
紧接着,城墙上传来官吏用声嘶力竭的宣告,如同惊雷滚过难民聚集地的上空。
“奉钦差谕令!青州州主聂深,欺君罔上,隐匿灾情,贪墨赈粮,罪大恶极,即刻处斩——!”
“同案犯,青州通判赵文远,粮道主事刘柄……等一十三人,一并斩首示众——!”
长长的名单念出,每一个名字都代表青州曾经显赫的官员。
陆沉和竺无双面色同时大变!
青州乱象未解,流民嗷嗷待哺,真空教隐伏未明,朝廷派来的钦差或锦衣卫,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开始大规模问斩地方主官?!
这哪里是稳定局面?
这分明是火上浇油!
“走!进城!”
陆沉低喝一声,与竺无双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其他,身形展开,如同两道疾电,朝着那钟声传来的,此刻却弥漫着浓浓血腥味的青州城门疾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