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册上乘功法,足以让任何气关武者为之疯狂!
即便是陆沉,在听到宁青虹亲口许下这个承诺时,心中也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灼热。
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提及道果时那种近乎平淡的口吻。
仿佛那不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物,而只是一件价值尚可的交换筹码。
在宁青虹这等层次的宗师眼中,道果的价值,竟只堪与一册上乘功法相提并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陆沉暗自揣度。
看来这道果并非稀有,而是稀有的层次不同。
对寻常武者而言,那是可望不可即的传说。
对邢百川那般只雄踞一角的豪强,是毕生所求却功败垂成的执念。
可对于真正站在权力与武力巅峰的人物。
譬如锦衣卫指挥使,譬如朝堂深处那些不显山露水的存在。
道果或许只是突破路上的一块重要基石。
虽有价值,却远非绝无仅有。
换言之,朝廷高层之中,恐怕早已有不少人暗中持有道果,甚至以此为常态。
只是这等隐秘,从未向底层武者敞开罢了。
陆沉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再深究。
他将宁青虹交付的那枚令牌收入怀中。
这枚刻着飞鱼纹,隐隐有真气波动的玄铁令,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他对所率锦衣卫小队拥有最高指挥权。
虽是临时,却也足以让他调动这些往日眼高于顶的天子亲军。
“侯爷,接下来如何行事,请您示下。”
一名中年锦衣卫总旗上前抱拳,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试探。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将青州官场几乎一锅端了,后续赈灾,安民,维持秩序,谁来接手?”
那总旗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甚至有几分轻蔑:
“侯爷多虑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但语气依旧坦然:“指挥使此行,随身携带的空白告身文书足有数十份。”
“只要有人有能耐,愿意做事,补个官职不过是一笔勾画的事。”
“至于青州城里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豪族……”
总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仓里囤着够吃十年的米粮,地窖里藏着的银钱堆成山。”
“想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以换取一官半职庇护家族?我们欢迎,给足体面。”
“若是不想,非要攥着粮食等着卖高价,发绝户财……那我们也自有别的办法。”
他说别的办法四字时,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凛冽杀意,却让周围空气都为之一冷。
陆沉默然。
他并非迂腐之人,知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锦衣卫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做派虽然冷酷,却无疑是当下最快稳定局面的方式。
世家豪族在两年大旱中囤积居奇,趁火打劫,甚至借机兼并人口,本就有取死之道。
此刻能给他们一个破财消灾,换取出身的机会,某种程度上已是法外开恩。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随即,他没有立刻动身去追那道果的下落,而是转身走进了隔壁已被封存的州府案牍库。
他需要知道这两年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是朝廷公文里那些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而是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记录。
案牍库内光线昏暗,架上卷宗堆积如山,落着厚厚灰尘。
陆沉摒退想要跟随的锦衣卫,独自点燃油灯,从最可能藏着真相的州主私信,密报,手札开始翻阅。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缓慢流淌。
聂深的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正严谨,到后来逐渐潦草,颤抖,甚至时有涂抹。
陆沉仿佛能看到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官员,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里,一字一句记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与绝望。
宣德四十三年,夏,七月初九。
……今日得密报,锦衣卫安插在青州城内的最后一处暗桩,已于昨夜意外身亡。溺水,仵作验过,无搏斗痕迹。无人追问。无人敢追问。
城中如今已无朝廷耳目。内外消息,尽可由我掌控。
此事,不知是福是祸。
宣德四十三年,秋,九月初三。
果然来了。
入夏以来滴雨未落,至今日,已连续八十一日无雨。城外田土龟裂如网,禾苗尽枯。少数临近河道,尚能引水浇灌的良田,勉强保住了两分收成,颗粒归仓者,不足往年一成。
粮价今日又涨三成。已有农户开始卖牛,卖地,卖儿鬻女。
我开始后悔了。
但……已无退路。
宣德四十三年,冬,腊月廿三。
今日小年,无雪。
整个冬天,没有一片雪。寒风如刀,刮过结着白霜的屋瓦,也刮过城外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窝棚。
今早抬尸的队伍排了半条街。
内城王家遣人来,要采买一批青壮男女,价格给得很公道,每人三斗粟米,或等价铜钱。我已无心力追问他们要这些人做什么。
听说王家粮仓里,囤积的粮食足够阖族上下吃上十余年。也不知是真是假。
宣德四十四年,春,三月十七。
大旱。依旧大旱。
今春以来,未布一粒种。
城外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传闻。有衙役亲眼见到了煮过的骸骨。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敢管。
内城的世家们依旧在采买。价钱已从三斗粟米降到了一斗半。依旧有人排着队,将自家骨肉送进去。
他们的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他们买走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宣德四十四年,秋,八月廿九。
城中粮价已非寻常百姓所能问津。每日都有饿殍被草席裹着抬出城去,后来连草席都成了奢侈。世家依旧威严,飞檐依旧高翘。他们庭院深深啊。
他们养的武人越来越多了。
可这丹药从何处来?那些被采买的流民,他们最终归于何处?
宣德四十四年,冬,腊月三十。
除夕。无雪,无爆竹,无人守岁。
城中已不足三成人口。
锦衣卫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出去了。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奇怪的是,心中竟无恐惧。
唯一遗憾的是,那些问题,我不会得到答案。
罢了……
陆沉缓缓合上最后一卷手札,油灯的火苗在他沉静的眼眸中跳动。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满地黄土,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他沉默良久。
心中那团模糊的疑问,此刻被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勾勒出了初步轮廓。
他看到了一个身处深渊边缘,一步步滑落的官员。
看到了在灾年反而愈发膨胀,愈发肆无忌惮的世家势力。
看到了一条若隐若现,将采买流民与豢养武人勾连起来的暗线。
但他看不清这条暗线最终通往何处,也看不清织成这张大网的那些手,究竟属于谁。
是什么样的底气,让这些青州世家敢于在长达两年的大旱中,如此肆无忌惮地囤积人口,扩充私兵?
他们背后站着的,仅仅是真空教,还是有更庞大的势力在提供丹药,兵器乃至庇护?
那枚扰乱了青州水脉天象的道果,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陆沉将聂深的手札收好,起身走出案牍库。
门外,那名总旗仍在候命,见他出来,抱拳道:“侯爷,指挥使扶持的几名人选已经开始接管府库,开仓放赈,第一批粥棚已运转起来。”
“城外的流民情绪暂时稳定,尚未发现真空教煽动的迹象。”
陆沉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去你们查到的方位。”
他没有再看身后的州府衙门,没有再看远处飞檐下那些战战兢兢开始办差的新官,也没有再回头望向城门外那片无边无际,沉默如海的流民营地。
他不是青州的父母官,也无力在此久留。
能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剩下的,自有锦衣卫和那些被迅速补位的官员去料理。
而他,有必须亲自去追索的东西。
马蹄踏碎干涸的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头顶传来清越的鹰唳。
竺无双乘着云鹰,在高空盘旋侦查,将前方数十里的地形,气机,可疑动向尽收眼底,时而盘旋,为他指引方向。
陆沉策马疾驰,风声灌耳,夕阳将前路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
他感觉到,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朝他缠绕过来。
那网的边缘,就在青州。
而网的中央,那些织网者的面孔,意图,手段,却仍深藏于苍梧道内。
而此刻唯一可能拨开这迷雾的线索,就落在那枚正在被转移的道果,以及它的主人身上。
陆沉握紧缰绳,眼神沉凝如铁。
跑吧。
任尔等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手中的刀。
我非得要看看,这青州的大旱和这枚道果,最终又会落在谁人的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