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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重重点头,与同伴们一同向张返等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眼望向张返,又朝武江几人颔首致意,嗓音微微发颤:“多谢各位!”
“我二牛没读过什么书,是个粗人,可今晚我看得真切,在座的各位都在为我们这些粗人说话。
来这城市打拼这么久,头一回感到这般暖和……真的多谢你们!”
张返轻拍了拍二牛结实的肩头,含笑转向阿布:“送他们一程。”
阿布应声上前,试图挤出笑容却未能成功,只得压低声音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二牛几人连连道谢,又向场子里的其他人作别。
走出门外,二牛转身对阿布摆手:“小哥,就送到这儿吧。”
“我们住处离得不远,走个把钟头就能到。”
阿布一怔:“一个钟头的路还不算远?”
二牛憨厚地咧咧嘴:“走惯啦!您快回吧,亦哥说不定还有事要吩咐您。
我们先走了……”
几人婉拒了阿布叫车的提议,沿着街道一同迈步离去。
阿布无奈,转身到门口接待台取了纸笔,写下自己的号码塞给二牛:“刘老板那边不必担心,既然开了口,这事必然会管到底。”
“这号码你们收好,日后他若再寻你们麻烦,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所有手尾,我都会一次处理干净。”
若依往常,亦哥交代下来的这类事情,阿布惯用的手段是叫对方彻底消失,至少也要令其再无生事之力。
可今日不知为何,亦哥并未让他如此行事。
即便如此,阿布仍觉得该替亦哥将后续安排妥当。
他深知,既然亦哥插手了,便定会管到底。
做小弟的,总该竭力为大哥料理周全。
目送那群背影渐行渐远,阿布在夜色中静立片刻,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到霓虹流转的场子内。
此时刘老板仍搓着手,面露难色:“亦哥,要不您给个账户,我明天一定把钱连本带利打过去。
至于街那边……我怕我这笨手笨脚的过去,反倒扰了各位兄弟……啊不,各位大哥的清静!”
张返心中明了,刘老板此刻的推脱,无非是怕踏入街后便再难脱身。
他看得出,眼前这人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包工头,所能结交的也不过是丧标那般角色。
真要说独闯街的胆量,对方在尚未摸清自己底细时便已露怯。
待他回去打听明白之后,恐怕只会更加胆寒,半步也不敢靠近那里。
张返压根不在乎这些,他盯着对方慢悠悠开口:“今晚我提醒过你几次了,我是吃江湖饭的。”
“怎么,你打算把钱转给我,再拿着凭证去告我 ?”
他说着侧头瞥了丧标一眼。
“标哥, 勒索得蹲多少年?”
丧标一听,慌忙抓起桌上的酒瓶指向刘老板:“亦哥别动气,我这就问他……”
刘老板瞬间脸色惨白,拼命摆着手解释:“误会、全是误会!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一定准时!”
“亦哥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看着刘老板惊慌失措的模样,张返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人原本盘算着多出点钱也要避开他们的地盘,生怕去了就回不来,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被误会成了要设局报案。
此刻的刘老板后背发凉,小心翼翼观察着张返的表情,生怕这位社团头目一个不悦,就示意身旁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或是丧标将自己拖出去处置。
在他听来的传闻里,这些混迹江湖的大佬下手从不留情,简直像踩死蝼蚁般随意。
张渐已失去耐心,他转过身眼神一沉:“我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看来你真想用转账记录送我进去啊。
标哥,要不你送送刘老板?”
刘老板头皮一麻,连声道:“不用麻烦!不劳亦哥和标哥费心,我这就走,马上走……”
他当然不傻,整晚丧标盯他的眼神都带着狠劲。
他现在不仅要赶紧脱身,还得想办法安抚丧标受损的自尊,否则难保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遭殃的对象。
眼下最快的方法就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刘老板狼狈离去,场子里忽然爆出一阵掌声。
这掌声既像是为张返和武江几个替二牛出头的人而响,又像是众人共同庆贺这次联手争得的场面。
不仅是张返,连武江胸中也涌起一股难得的畅快。
就连一向看张返不顺眼的钟文,此时也沉默了下来。
钟文伸手拉住女儿苗苗:“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
虽然对张返的观感略有改善,但这点好转远不足以让他接受对方成为自己的女婿。
说到底,江湖人终究是江湖人,并非正道。
身为公职人员,钟文认为自己与这些人注定不会有太多交集。
苗苗却挣脱了他的手:“我不走。
都说了张返是我男朋友。”
“现在我要和他待一块儿,他肯定还没打算走呢,对吧张返?”
钟文皱眉看着女儿:“刚才不是说清楚了吗,他只是你雇来应付场面的,不是你真正的男朋友?”
苗苗反而上前挽住了张返的胳膊,抬眼看向父亲:“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以前没感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至少现在,我觉得我对亦哥挺有好感的。
亦哥,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交往?”
原本正要和武江说话的张返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苗苗,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我该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钟文。
钟文心头莫名火起,上前两步瞪着张返:“你为什么要一直……”
“停!”
没等父亲说完,苗苗已经挡在了张返身前,迎上钟文的视线。
“爸,您应该也看得出,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主动,您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太合适。
换作是我,是不是该先向人家道个歉?”
钟文一时语塞。
他本想站在道德立场上,劝张返这样的人少接近还在校园里的女孩。
可女儿竟当着众人的面,坦然承认是自己先追求的张返。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众目睽睽之下,钟文若再开口,便成了公然与女儿对立。
他甚至能预想到,若再坚持己见会引发怎样的局面。
张返不愿让争执继续,便看向钟文说道:“钟警官,请您明白,作为守法市民,我会恪守本分。”
“您也看得出来,我相貌确实出众,被人喜欢并不奇怪。
若您想阻止什么,关键并不在我这里。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主动打扰您的女儿。”
“只是感情的事……谁也难以预料。
有些缘分自然而然到来时,并非人力所能左右。”
张返没有把话说绝。
经过这一晚的相处,他对眼前的苗苗并无恶感。
即便只是做个朋友,也未尝不可。
身为穿越者,张返并不排斥与这些或许帮不上大忙、却属于故事脉络中的人物——尤其是美丽的女性——保持往来。
钟文看向张返,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苗苗后终究沉默,只对女儿低声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吧。”
见苗苗毫无回应,他只得独自转身离去。
望着钟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张返轻轻摇头,转向苗苗:“毕竟是你的父亲,真不打算缓和一下关系吗?”
读过原作的张返清楚,苗苗常作这般打扮来武馆闹腾,多半是为了气自己的父亲。
说到底,她不过是想引起钟文的注意,渴望更多关怀。
只是没想到,如今不知是否因自己的出现,这姑娘竟真的叛逆起来。
既是印象不差的女孩,张返不愿见她与父亲长久僵持。
他想试着推动和解,但能否破冰,终究是父女二人自己的事。
眼看钟文身影没入夜场门外夜色中,张返嘴角微扬。
他心知对方必定会守在门口,一直等到他与苗苗一同出现。
这一点,他并未说破。
眼下,他更想借这个机会,与武江坦诚相见。
“既然来了,就坐下喝一杯吧。”
张返抬手示意。
从两人进门至此,尽在言语周旋,连半杯酒都未沾唇。
此刻总算得闲,正好举杯缓释方才的紧绷。
苗苗点头,望向武江:“武老板,不请我们喝一杯吗?”
武江却含笑将视线转向张返:“能陪亦哥喝一杯,是我的荣幸。”
说话间,他朝吧台方向抬手示意:“把我存的酒取来。”
酒保会意,取出一瓶酒与三只杯子置于托盘,送至卡座。
落座后,武江执瓶斟满三杯,将其余两杯推向苗苗与张返,随即举杯面向张返:“来,亦哥,我敬您。”
“自我来到此地第一天,便听闻这一带是洪兴的场子。
洪兴 ,如今香江江湖谁人不晓?能结识亦哥您,实在是机缘难得。”
武江说着,双手捧杯,恭敬地与年纪明显轻他许多的张返相碰。
张返指节轻叩杯沿,与武江的酒杯碰出一声脆响,神情疏淡:“武老板不必这样。”
“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吃香,何苦对我这走江湖的摆低姿态?礼数太周全,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武江摆手笑道:“亦哥这话可不对,我不过做些小本买卖,场面上看着热闹罢了,真要论起收益,哪里及得上您半分?”
两人正客套间,旁侧的苗苗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他们同时转头,略带诧异地看向她。
苗苗掩着嘴摆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瞧着有趣——您二位年纪差着好些,你来我往说得这般周全,像戏台上搭词似的。”
张返与武江皆是一怔,随即相视苦笑。
武江的目光在张返脸上停了片刻,终究没开口。
张返转向苗苗,嘴角噙着淡笑:“你会这么说,到底是阅历还浅。”
“等往后踏进社会,有了自己的差事、上司和人脉圈子就明白了——有些时候,周全礼数恰是立身的根本。”
苗苗似懂非懂地“噢”
了一声,不再接话。
武江这才缓缓道:“说到底,苗苗年纪还小,没经过多少世事,不懂这些也寻常。”
原本他想借着苗苗这条线攀上钟文的关系,可张返的出现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自己要做的事已然触了白道的底线,若再得罪社团背景的张返,他个人尚可豁出命去,但身边这些随他闯荡的弟兄们——虽说当初誓约同生共死,可但凡有一线可能,谁不愿让他们活下去?
正因如此,钟文或者说二牛离开之后,武江便已决意与苗苗保持距离。
就像方才那些道理,他本可以说得比自幼混迹社团的张返更透彻,却清楚自己绝不能多言。
张返颔首道:“看这丫头的性子,将来若独自出来闯荡,没人护着怕是少不了吃亏。”
“武老板,说句实在话——你们若想在香江继续谋生,不妨考虑与我联手。”
他选择将话摊开来说。
对付武江这样的人,迂回试探只会令对方加倍戒备,不如径直亮出底牌。
武江听罢低笑:“亦哥的意思,是想收我跟你?”
张返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正是。”
“你在此处经营夜场前必定打听过,这一带向来是洪兴照看的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