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澜早已不记得她,他眼里心里,如今只有那位夏长老。
而她叶清雪,成了玄天宗最大的笑话。一个被未婚夫当面羞辱、与旁人比较、还被嫌弃不如人的笑话。
“滚。”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林修远似乎没听清,蹙眉看着她。
“滚出去!”叶清雪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林修远,你给我滚!滚出我的院子!我叶清雪,从此与你,再无瓜葛!”
林修远被她眼中迸发的、近乎疯狂的恨意和决绝惊了一下,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拂袖转身。
“好,叶清雪,记住你今天的话。但愿你不会后悔。”
……
清音峰后山,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三面环崖,一面朝向云海,是顾惊澜平日练剑和静修的地方。此处地势高峻,灵气虽不如主峰充盈,却格外清冽纯粹,尤其适合修炼雷系功法,引动天雷淬体。
这夜,无星无月,铅云低垂,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滞,隐隐有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顾惊澜盘膝坐在石台中央,双目微阖,五心向天。他周身灵力以一种特定的韵律缓缓流转,衣袍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细小的紫色电光,在他皮肤下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正在冲击《九霄御雷真诀》第三层的瓶颈。这本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但自秘境归来,尤其是亲眼目睹夏音禾为他受伤、虚弱苍白的模样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便如影随形。他必须变强,更快,更强。强到足以成为她的倚仗,而非累赘。
然而,越是急于求成,心绪便越难以真正平静。白日里偶然听到的闲言碎语,与夏音禾相处时心底那些日益汹涌、难以掌控的陌生情愫,对她伤势未愈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某种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不安与恐惧……种种杂念,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强行运转功法的冲击下,悄然浮现。
灵力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经脉隐隐传来胀痛之感。顾惊澜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催动更多灵力,试图强行冲关。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短暂照亮了石台上少年苍白而隐忍的脸。
就是这一刻!
灵力运转到极致,朝着那道顽固的瓶颈狠狠撞去!
“噗——!”
预料中的豁然开朗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逆血猛地喷出!与此同时,一股冰冷、黏腻、充满了恶意与绝望的黑暗气息,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从他神魂深处反扑而上,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糟了!心魔反噬!
顾惊澜心中警铃大作,却已无力回天。眼前的一切迅速褪色、扭曲,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幻境。
他站在一片熟悉的景象中——是清音峰的小院。阳光正好,池塘波光粼粼,星痕花在微风中摇曳。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宁静美好。
夏音禾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卷她常看的闲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对他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顾惊澜心头一松,下意识地想走过去。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夏音禾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消失。她的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后,眸中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疏离的神色。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他心脏。
顾惊澜浑身一颤,张口想唤“师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认识你。”夏音禾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漠然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里不欢迎你,请离开。”
不,不是这样的……
顾惊澜想上前,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他是顾惊澜,是她的徒弟。可他的身体依旧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朝竹屋走去。那抹青色的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师尊……别走……”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却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夏音禾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竹屋,关上了门。
“砰。”
轻微的关门声,却像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小院里的景象开始崩塌。阳光消失,天空变成暗沉的铅灰色。池塘干涸,星痕花枯萎凋零。石桌石凳化作齑粉。竹屋在风中腐朽、坍塌,扬起漫天尘土。
不过短短几息,他熟悉的、温暖安宁的清音峰,变成了一片死寂荒芜的废墟。
而夏音禾,不见了。
无论他怎么找,怎么喊,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阴风和满目疮痍。
她不要他了。
她走了。
永远地,消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捏碎!无边的恐慌、绝望、暴戾,混合着被遗弃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不!不准走!
你是我的!是我的师尊!是我的!
就算死,也要把你找回来!锁起来!藏起来!让你永远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毁灭!把一切都毁掉!既然她不要了,那这一切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黑暗的气息从他身上疯狂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万物湮灭!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被心魔完全吞噬的刹那——
一缕清冽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气息,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疯狂,轻柔地拂过他的识海。
紧接着,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是清心咒。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山涧清泉,潺潺流过他濒临崩溃的神魂,洗涤着那些暴戾的、绝望的、疯狂的念头。
“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不,不是幻听。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
顾惊澜挣扎着,在无边的黑暗和心魔的嘶吼中,竭力去捕捉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清音。
是……师尊。
是夏音禾。
她没有走。她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咒文继续,不疾不徐。那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黑暗的潮水开始退却。疯狂的嘶吼渐渐微弱。毁灭的欲望被一股更强大的、想要抓住那缕声音的渴望取代。
“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
顾惊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意识的深渊中,拼命向上爬。
近了,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
终于!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变成了熟悉的、清音峰后山石台的景象。夜色依旧深沉,云层低压,雷声隐隐。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浑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胸口剧痛,喉咙腥甜,是强行冲击瓶颈和心魔反噬留下的内伤。
而在他面前,夏音禾正蹲着身,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掌心传来温润平和的灵力,正引导着他体内狂暴紊乱的气息缓缓平复。另一只手结着一个简单的手印,唇瓣微动,清心咒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寝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还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起身赶来。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她微蹙的眉头和眼中清晰的担忧。
看到他睁眼,夏音禾停下念咒,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醒了?感觉如何?”
顾惊澜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幻境中那令人窒息的无边黑暗和失去她的巨大恐惧,依旧残留着冰冷的余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真实的、钝钝的疼痛。
不是梦。她还在。
这个认知,让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庆幸,猛地冲上眼眶。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在夏音禾准备收回按在他额头的手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快得近乎粗鲁,力道大得让夏音禾都微微蹙眉。
指尖传来她肌肤微凉的触感,腕骨纤细,脉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顾惊澜死死抓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抬起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后怕,以及一种近乎脆弱的水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低、极哑、带着难以掩饰颤抖的声音:
“……师尊,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