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的声音在他怀里响起,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平稳,“我没有想离开。”
环绕周身的浓雾似乎凝滞了一瞬,那恐怖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注视,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夏音禾在他怀里微微仰起脸,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继续用那种平缓的、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笑意的语气说:
“我刚才只是在想……山下的灯火。”
“灯火?”夏斯年的声音依旧紧绷,带着怀疑的冷硬。
“嗯。人间的夜晚,家家户户会点起灯,油灯,蜡烛,光晕是暖黄色的,一团一团的,从窗户里透出来。”
夏音禾慢慢描述着,环在他腰上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很多光点聚在一起,远远看着,很温暖,也很……热闹。和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不一样。”
她感觉到揽着她的手臂,力道似乎松了一丝,但依旧圈得很紧。
“你想看……灯火?”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对他而言,光明与黑暗并无区别,神庙永恒如此。灯火?那是什么值得“想”的东西?
“不只是想看灯火。”夏音禾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将脸更贴近他冰冷的胸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试探,和某种柔软的期盼,“斯年,我在想,如果你愿意……陪我下山看看,好不好?”
“下山?”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夏斯年周身的气息骤然又冷了几分,浓雾重新开始不安地涌动,“离开这里?”
“不是离开!”夏音禾立刻否认,抬起头,尽管看不见,却努力“望”向他可能在的方向,“是去看看,看看山下的样子,看看人间的集市,看看夜晚的灯火……然后,我们就回来。回到这里。”
她强调“回来”,手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般的姿态。
“这里才是我们的地方,我知道。”她补充道,语气认真,“我只是……有点好奇。而且,如果你在我身边,去哪里不都一样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夏斯年翻涌着警惕与躁动的意识里。紧绷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浓雾不再狂暴地翻腾,而是逐渐恢复成平日的缓慢流淌。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注视,也如潮水般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具有攻击性。
光线重新出现,从极暗淡一点点恢复到平日的朦胧。夏音禾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首先看清的,是近在咫尺的、夏斯年的脸。
他依旧紧紧搂着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雾霭般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褪尽的冰冷,有深刻的怀疑,还有一丝被她的靠近和话语抚慰后、残余的、细微的波动。
“下山……”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眉头微微蹙起,“人类聚集之地,嘈杂,混乱,充满……不洁的欲望。”他评价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淡漠。
“嗯,或许是吧。”夏音禾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可是,也有热腾腾的食物,有趣的玩意儿,不一样的风景……还有,很多很多人。”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想和你一起看看。只有你和我。”
夏斯年沉默地看着她。她眼睛里映着朦胧的光,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她的表情是期待的,柔软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是她从未对他流露过的神态。她靠在他怀里,温暖,真实,主动。
“你想去。”这不是疑问。
“想。”夏音禾点头,毫不掩饰,“和你一起。”
又是良久的沉默。夏斯年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权衡,在判断,在抵御某种本能的排斥。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也带着雾气的冰凉。
“多久?”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但细听之下,依旧有些紧绷。
“一天?”夏音禾试探地说,“不,半天就好!我们傍晚去,看看集市,看看灯火,然后就回来。我保证。”
夏斯年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话音刚落,夏音禾还没来及高兴,就见他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之前被他捏得生疼的那只。他低头,冰冷的手指抚过那圈明显的红痕,眉头又蹙了起来。
下一瞬,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疼痛也消失了。
“记住你的话。”他抬起眼,雾霭般的眸子锁定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警告,“只看,然后回来。若有任何差池……”他没有说完,但周身隐隐波动的雾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会有差池。”夏音禾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调皮地在他掌心勾了勾,笑容绽开,明媚得像是驱散了神庙里最后一丝阴霾,“我们说好了,傍晚去。现在……我有点饿了,斯年,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她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夏斯年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另一只手随意挥了挥,石桌上便出现了几碟精致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热清甜的饮品。
……
下山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是夏音禾“讨价还价”的结果,夏斯年原本的意思是“即刻”,被她以“需要准备”和“选个天气好的时候”为由推迟了。
这三天里,夏斯年虽然没再表现出那晚骤然的阴郁暴戾,但夏音禾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沉默,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也更长,有时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的“想下山”是否与“想离开”有关。
终于到了约定的“傍晚”。
神庙里的光线按照夏音禾的习惯,模拟出黄昏时分暖橘与暗蓝交织的色调。
夏音禾换下了在神庙里常穿的素净衣裙,选了一套稍微鲜亮些的藕荷色衣衫,仍是简单的款式,头发用那根莹白的簪子绾好。她有些雀跃,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检查并无遗漏。
夏斯年早已站在门边等待。
他今日未穿那身标志性的宽大白袍,而是一身料子普通、样式也常见的青色布衣,黑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
这装扮掩去了他几分非人的俊美与飘逸,多了些人间书卷气,只是那过于出色的五官和周身淡漠的气质,依旧与这身粗布衣服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雾霭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夏音禾整理衣袖。
“好了,我们走吧?”夏音禾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笑道。
夏斯年没动,只是抬起一只手。
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丝线凭空浮现,静静地躺在他冷白的掌心里。
那红线看起来普普通通,像女子绣花用的丝线,却又隐隐流动着一种极淡的、非实物的光泽。
“戴上。”他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平静。
夏音禾看着那红线,眨了眨眼:“这是?”
“红线。”夏斯年言简意赅,“系在腕上。我在,线在。我感知得到。”
夏音禾立刻明白了。
一旦系上,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感知到她的位置,或许……不止位置。
她看着那细细的红线,又抬眼看看夏斯年那双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眼眸,忽然笑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自己的左手腕,递到他面前,皓腕如雪,清晰地露出纤细的血管。“好啊,你帮我系上。”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递出手腕,反而让夏斯年几不可查地怔了一下。
他预想中或许会有的迟疑、不悦、或讨价还价,一样都没有。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只有单纯的期待,仿佛他要给她戴上的不是一道无形的束缚,而是一件寻常的饰物。
他沉默地执起她的手腕。指尖冰凉,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动作有些生疏地将那暗红丝线的一端缠绕在她纤细的腕上。
红线自动收紧,打了一个繁复奇异的结,然后末端悄然隐没,仿佛融入了她的皮肤,只留下一圈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