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什一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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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境,夜灵平原西侧十公里。

  临时指挥营帐被三层厚实的兽皮帷幕裹得密不透风,中央的炉火烧得发红;炭火上架着的铁壶已经干烧了大半个时辰,壶底的焦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没人去管它。

  卡迪尔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钉在那片被参谋用红色染料反复涂抹过的区域上。

  夜灵平原。

  斥候今早送回来的侦察报告就摊在沙盘旁边。

  报告内容很短,言简意赅,翻译成人话就四个字——别他妈去。

  炎魔史尔特尔没有消失。

  那头从深渊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还蹲在平原中央,它脚底下的岩浆已经把方圆数公里的大地彻底烧穿。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烟雾飘出很远,斥候需要捂着口鼻才能完成远距离目视侦察。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这头深渊造物确实受困于拉斐尔那座黑曜石祭坛构建的召唤法阵,移动范围没有超出平原边界。

  但这条好消息对卡迪尔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夜灵平原是南境通往叛军腹地的唯一主干道。

  绕开它,就意味着绕开一切。

  帐篷里站着七个人:四名参谋官、两名斥候队长、一个军需官。

  他们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这几天卡迪尔的脾气已经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昨天有个传令兵进帐时绊了一跤,膝盖都没碰着地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说。”

  卡迪尔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参谋长赫德利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用指挥棒在沙盘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

  “殿下,属下与诸位参谋商议了一套迂回方案。全军从夜灵平原西侧脱离接触,经莫尔斯沼泽地北缘向东穿插,借铁角山的隘口南下,从叛军侧翼——”

  “直接说,有多远?”

  “全程约……约一百三十公里。”

  “补给线呢?”

  “如果在铁角山设两个中转站,勉强能维持——”

  卡迪尔右手抓起沙盘角上压土的铁锤,往桌角上猛砸了一下。

  “一百三十公里。”

  卡迪尔的声调并没有升高,反而压得很低,“你让我拉着六千步兵和辎重队走一百三十公里的山路,侧翼敞开,补给线拉成一根细线,然后指望叛军残部不会趁机咬上来?”

  赫德利张了张嘴,没出声。

  其实他很想说叛军主力已经被炎魔烧掉了一大半,残部不足为虑。

  但问题在于“残部”这个词的定义太模糊了——拉斐尔手底下还有多少人没死,谁也说不准。

  那些没在夜灵平原上被烧成灰的叛军散兵早就化整为零钻进了各处山林,像甩不掉的虱子一样,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一口。

  一百多公里的行军路线上,每一处河谷、每一个隘口都可能藏着伏兵。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拖不拖得起的问题。

  卡迪尔的军粮已经全靠从金狮商会采购的罐头在续命了。

  他的军需官每天都在跟他汇报同一件事——存粮还够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

  如果走迂回路线,这多出来口粮缺口从哪变出来?

  “其他办法呢?”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参谋迈出来,这人叫西蒙斯,是老皇帝留给卡迪尔的班底之一。

  身为老兵油子,他的经验老到,说话也比年轻人滑头:“殿下,属下有一个保守的想法——等。”

  “等什么?”

  “等那东西自己消失。”

  西蒙斯措辞谨慎,“这种规模的召唤术需要持续供给灵魂。拉斐尔即使召唤出了炎魔,它也不可能永远存在,献祭的灵魂总有耗尽的一天。”

  “哪天?”

  西蒙斯沉默了两秒。

  “这个……属下无法给出明确的时间节点。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

  “也可能一百年?”

  帐内安静了下来。

  深渊恶魔的存续规律至今没有任何学者能给出定论,那些尘封在图书馆里的古籍互相矛盾。

  有的说召唤物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有的记载某只低阶小恶魔在一座废弃矿井里蹲了八十年还活蹦乱跳。

  可史尔特尔是高位炎魔,根本不是低阶恶魔生物,它到底能存在多久根本没人知道。

  卡迪尔不说话了。

  他转身走到帐篷边上,拎起一只银酒壶灌了一口,然后灌了第二口,第三口。

  烈酒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灼出一条火辣辣的线。

  赖斯那条毒蛇已经带着他的骑兵跑了。

  名义上是“北上处理军务”,实际上是看准了南境这个烂摊子已经翻不了盘,拍拍屁股先走一步,留他一个人在这啃骨头。

  至于苏莱曼……那就更不用提。

  那个窝在东境发国难财的混账东西,暗搓搓地把军粮价格抬到了正常价格的三倍。

  一袋掺了沙子的麦粉居然要卖三枚银狼!

  卡迪尔把银酒壶狠狠摔在地上。壶盖弹开,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

  七个人齐齐后退了半步。

  军议没法继续了。

  赫德利用眼神示意众人跟他一起退出去,等殿下的火气烧过这一轮再说。

  帐篷里重新只剩下卡迪尔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被摔瘪的银酒壶,在手里捏了捏,壶壁上凹进去一个拇指大的坑。

  然后他走回行军箱前面。

  行军箱是橡木打的,包了铁皮边角,锁扣上刻着帝国皇室的纹章。

  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两套换洗的军服,一柄备用的短剑,一瓶没开封的老酒,和一摞用皮绳扎好的信函。

  卡迪尔蹲下来,把那摞信件翻出来。

  大部分是各地探子送回来的情报汇总,翻过去。

  几份是苏莱曼的商队开过来的天价粮草报价单,翻过去。

  靠底下压着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残破的火漆图案是一枚展开的羽翼,翅羽的纹路精细得不像是印章盖上去的,倒像是一根一根手工刻出来的。

  圣翼教会枢翼主教团,瓦莱主教。

  这封信是一个多月前送到他手上的,正好赶上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的那周。

  送信的是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士,在大营外跪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许进来。

  卡迪尔当时拆开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扔进了箱子最底层,压在所有东西下面。

  他没回。

  不是看不懂信里写了什么,恰恰是看得太懂了:

  瓦莱在信中以“最虔诚的仰慕者”自居,反复强调圣翼教会对“帝国正统血脉”的“无条件尊崇”,表示教会旗下的审判骑士团“随时准备为大皇子殿下效劳”。

  呵,满纸都是令人作呕的施舍味。

  附带条件写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很小的字,几乎贴着封底:

  战后恢复教会在帝国全境的传教许可证,重开所有被封闭的教堂与修道院,以及恢复什一税征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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