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琳伊靠在沙发上,眨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质感。
然后她看见了,罗曼迪克站在房间的角落,缓缓向她走来。
为什么那么确定不是诡异?因为丝薇特也在。
“我们正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中,”罗曼迪克的声音清晰却遥远,“请原谅我的突然出现,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没事,多一个人陪我聊聊,我倒是觉得守夜没那么无聊了,”菲琳伊摇了摇头,“你们是想找我聊什么事情吗?”
“丝薇特悄悄去底层看过了,那里有了一些变化……”罗曼迪克看向丝薇特,“一个入口正在缓缓开启,是比底层更深的地方。或许,在所有诡异被清理之后,我们可以顺着那里下去。”
“丝薇特看见那个了吗?”菲琳伊问,“那个自称【无心梦魇】的东西。”
丝薇特摇了摇头。
“它藏的很深,”罗曼迪克补充。
气氛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做了什么?”他随意地问道。
“杀了内层的那个魔术师诡异,”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罗曼迪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为了这颗星球的未来,他必须死,”菲琳伊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语速明显地慢了,“如果诡异能有来生……希望他不会以这种类型的身份存活于世。”
罗曼迪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在死前,可能会想什么?”
菲琳伊想起魔术房里那朵被遗弃的黑玫瑰,想起他消散时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
“失望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或许……”他说,“是释怀呢。”
菲琳伊抬眼看他,罗曼迪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的挚友曾问过我,我被分离出去的特质是什么,我猜测过很多答案。”
“是对美丽事物的向往?”他在问自己,“可我发现,我依旧会为美好驻足,一朵花,一片晚霞……我依然会觉得它们很美。”
“是对魔术掌控的精准?”他很认真地说,“可我到现在,偶尔也会有极小的、其他人根本看不出的失误,我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但我现在找到答案了,”罗曼迪克将手抚在胸口,“我被分离出去的特质,是<脆弱>。”
“在这命途行者众多的奇妙宇宙里,我费尽心思准备的魔术,一点都抵不上命途能力带来的震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对魔术的执着,从来不是热爱。”
“那是源于<必须完美>而生的恐惧,每一次失误,每一个微小的瑕疵,对我而言都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否定,”罗曼迪克闭了闭眼,像在回忆一段太过漫长的黑暗,“我必须完美,必须惊艳,必须让人无法忽视——否则,我有什么理由继续存在?”
“但你认可了他,”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同时也认可了我,关于<价值>。”
“你说喜欢他的价值,那一刻,你直接指出了他存在的意义,”罗曼迪克解释道,“那句话对他而言不是利用,而是认可,让他那颗脆弱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磐石。”
“所以,我由衷地、发自内心地向您致谢,”他低下头,对菲琳伊浅浅鞠了一躬,“菲琳伊小姐,是你,让他知道了自己值得存在。”
菲琳伊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只是可惜,”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没法再证明他的价值了。”
罗曼迪克直起身,看着她,他没有悲伤。
“不,他已经献上了自己最终的价值,”他轻轻笑了,“为你而死。”
菲琳伊没有再说话,气氛又沉默了。
“所以,请你一定要走的更好,走的更远,”罗曼迪克补充道,“这样,他的死,才算真的有了价值。”
“他……”菲琳伊停了一会,继续说道:“他确实有些可怜。”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审视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绝不无辜,”罗曼迪克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里没有辩解,只是纯粹的询问,“虽然他的存在确实……会让这个宇宙陷入危机。”
“这就是原因,菲琳伊小姐,”他的语调没有变化,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别心软,”罗曼迪克看她的目光不是责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朵被遗弃的玫瑰,那双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那句“我的荣幸”
最终,菲琳伊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到自己要听不清,“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间,有时候会有一段距离。”
罗曼迪克没有追问那段距离有多长,他只是微微欠身,戴好礼帽。
“时间差不多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愿我们今夜有个好梦,或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菲琳伊坐在沙发上发呆,轻声叹气。
按常理,来到了【艾塔珂特】,见证过那么多死亡,背负过那么多鲜血,亲手送走过那么多生命。
正常人早该麻木了,早该学会不再为敌人心软,早该学会把怜悯当成多余的负担丢弃。
面对那些诡异,她明明知道它们该死,它们的诞生就意味着混乱,它们的存在就会威胁宇宙,它们必须被清除。
这是她待在这里的理由,是她拿起武器的理由,是她一次次举起刀的理由。
她杀诡异的时候,手很稳,可就是在某个极其细微的间隙里,她会停顿一下。
她会想:我知道他该死,但他也会疼。
她这样不对,她应该越来越冷漠才对。
怎么反而……反而越来越柔软了。
她见了太多死亡,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太多该死的人……也不完全该死。
她的善良没有减少,它在加剧,像一种疾病,像一种诅咒。
那就是一个诅咒,也是她的命运,她会死,因为她的善良。
不是因为她会心软而犯错,不是因为她会犹豫而失败。
她会为了不牵连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为了守护自己的同伴,把自己逼到极限。
就算有人告诉她:你太善良了,善良到会杀死自己。
她也只会想,没关系,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