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同命不同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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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穹万年依旧,穹下之人......

  则各有各的凄苦。

  孩子们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面露惊恐,瑟瑟发抖。

  杜杀女则猛地想起方才田里那副景象——

  秸秆凌乱,豆荚壳碎了一地,青的黄的混在一起,确实像是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就被强行薅走的。

  “他们骗人!”

  汉子拉着孩子跪在地上,脸上老泪纵横:

  “我少说种了三十年地,饶是谷子还没到彻底收成的时节,难道还能估不出个大致数目吗?”

  “那收走的粮食肯定足数,甚至还多!可那群官兵嘴里从头到尾都说不够不够!”

  “他们拿着刀,赶着车,把地里家里的东西全拉走了……我们想要拦,他们说不交就是抗税,要把人抓进大牢……”

  此时,已至深秋。

  秋风过野,杜杀女后知后觉凉意沁入肺腑。

  好几息之后,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官兵亲自劫掠,你们县城竟没有一人出来管?”

  汉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管?谁管?”

  “我们倒是想讨个公道,可县令老爷在此地当了四十年的官,县衙院墙修得比参天树还高,没有靠近,衙役就会将我们都打出来......”

  汉子抬起手,抖着满是老茧的手撩开袖子——

  杜杀女眼尖,一眼就看到对方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破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青紫色的一条,像条蜈蚣趴在骨头上,已有些溃烂的痕迹。

  杜杀女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一下,指节攥紧了些,往日唇畔的笑意早已消失无影无踪:

  “后来呢?”

  “后来……”

  汉子垂下头,声音几乎不可闻:

  “后来家中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刮米缸底和拾碎穗熬粥撑了半个月。”

  “本想熬到开春,再赊些种子种田,说不准日子还能过下去,可这两日盗窃之事越发猖獗,我们心中害怕,这才想着或许能到别处去讨口吃的……”

  从前的日子虽不说大富大贵,可也是温饱无虞。

  可不过短短月余,那‘丁粟赋’下来,一切就都变了。

  莒城所辖之地,越来越多良民被逼得潦倒憔悴,忍饥挨饿。

  南地不是没有接收过自北而来的流民,怎么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连良民都逼成流民,他们再待下去,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一家子是两日前跑的,可因拉扯着孩子,又饿得久没了力气,故而走了两日也没能离开莒城多远......

  憔悴妇人用袖口遮掩着哭泣,汉子将一切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一家子人都在哭,可又说不清自己哭什么。

  或许是哭背井离乡,哭腹中饥饿......

  又或许,只是哭这不堪言说的世道。

  秋风四起,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得那些被抢收后遗落在田埂上的秸秆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你们县令......”

  杜杀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汉子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这年头,告官是大忌,人人都怕惹祸上身。

  可他看了看身边的妇人,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面前两人胯下俱是油光水滑的马,咬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县令老爷姓钱,名叫钱有德,已在此地当了四十多年的官。”

  钱有德。

  杜杀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她转过头,看了痴奴一眼。

  痴奴迎着她的目光,面上依然淡淡的,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

  不过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要去干什么。

  杜杀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一家子。

  汉子的额头上还沾着磕头时蹭的灰土,妇人的眼泪已经把脸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显得很是狼狈。

  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在她怀里又昏睡过去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杜杀女把马鞭往鞍上一插,利索翻身下马,走到马侧,伸手去解挂在鞍后的粮袋。

  那是出发前备的干粮,炒米和面饼,装了大半袋子,够两个人吃三四天的。

  她手指勾住系绳,三两下解了下来,袋口扎得紧实,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痴奴在马背上看着,没出声。

  杜杀女便把粮袋往那男人怀里一放。

  汉子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分量压得他胳膊往下坠了一下。

  汉子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又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拿着。”

  杜杀女开口言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本是老天爷欠你们的。”

  “我一路行来,没见到几个村落,想来若给你们银钱的话,你们也换不到东西果腹,还容易引贼人注意。”

  “如此,我便直接给你们干粮和水,这些东西足够你们再走一段路。”

  “你们,只管往苍城去。”

  苍城不好,苍城当然不算好。

  先前苍城里也说每丁收一石粟,县廨里偷粮草的内鬼到现在还没有抓住,城里还被放了一把火,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

  可是,苍城有阿芳。

  杜杀女先前听汉子开口,便隐约感觉莒城和苍城境况天差地别。

  而今,算是彻底想清楚症结究竟在何处。

  两城其实是一样的,唯一的变数就在于,苍城有痴奴与阿芳。

  痴奴在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当机立断杀了县令。

  阿芳也当机立断以命官遭害为名,延缓收税的时机。

  新官再上任,再毒杀,有人来查,再毒杀。

  这一来二去,每一件事情之间都隔了几日,不仅搞得那些惜命的官老爷们害怕,还给老百姓腾出不少收成的时机。

  苍城和莒城,最大的差别就在于——

  一个城里有真心为民做事的人,而另一个城里,官员收到增税的命令,便立马磨刀霍霍向百姓。

  这些人既然想要离开莒城,苍城便是个不错的去处。

  至少,那边还有能主持公道的人。

  憔悴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比方才还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她抱着孩子,拉着自家呆滞的男人跪下去,额头不住往地上磕。

  杜杀女不爱这一套,摆了摆手,便再次翻身上马。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沙哑的,远远地追上来:

  “贵人……贵人恩德,来世做牛做马……”

  后面的字句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痴奴策马跟上来,与杜杀女并辔而行了一段。

  很糟。

  真的很糟。

  不出来不知道,出来才发现,苍城里的事儿,只能算是毛毛细雨。

  外头,早已大雨倾盆。

  杜杀女没忍住,喃喃道:

  “若按照这个进度下去,都不必等异族们南下打草谷,只怕这个冬季,南地自己就会乱起来......”

  届时,谁来管她究竟是何身份?

  杜杀女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既有侥幸,又有哀叹。

  而恰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幽幽回应:

  “正是。”

  杜杀女稍稍捏紧马鞭一瞬,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不是说恨我,再不和我说话了吗?”

  ? ?痴奴:怎么没有台阶!怎么没有台阶!自己试图找台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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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丝毫不惯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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