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洛的新闻烧了三天就被掐了。
第一个停的是KbS。
社会部的记者正在做一期跟进报道，崔顺时名下的广告公司跟几家大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素材已经剪了一半了，主编突然叫停，说上面打了招呼，这个选题不做了。
记者问为什么，主编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别问了”。
同一天下午，mbc和SbS的相关报道也撤了。
mbc那边更干脆，连已经播出去的一条新闻都从官网上删了回放链接。
几家主要的网络媒体也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跟崔顺时相关的深度报道全部下架，有的连标题都改了，把“崔顺时”三个字换成了“某女性”。
韩国的媒体环境在外人看来是自由的，宪法保障新闻自由，没有官方审查机构，记者可以批评总统可以揭露财阀。
但行内人都知道另一套规矩：青瓦台不需要发公文，一个电话就够了。
电话不是打给记者的，是打给电视台的社长或者报社的主笔，社长接完电话之后主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主编通知记者的时候只说“上面的意思”，不解释是哪个上面。
这套机制在韩国运行了几十年，从军政府时代到民主化之后一直没有根本性地改变，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以前是新闻审查委员会直接删稿，现在是一个没有来源的电话让整个报道链自行断裂。
三天之内，郑维洛的名字从韩国主流媒体上消失了。
社交媒体上还在骂，梨花女大的学生还在校门口拉横幅，但电视台不跟了，报纸不跟了，有深度调查能力的机构媒体全部撤了。
没有机构媒体的跟进，社交媒体上的舆论就是散兵游勇，骂几天就会被新的热点覆盖，热度的衰减速度比人们以为的快得多，韩国的网民每天被几百条新闻轰炸，注意力停留在一件事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大部分记者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在韩国做新闻，撞到权贵的墙上被弹回来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抱怨几句然后转头去做下一个选题，这是常态。
有人在私下里嗤之以鼻，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隐晦的牢骚然后删了，有人什么都没说继续上班，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谁都没有办法。
这件事本来就要这样结束了。
……
两天后。
Jtbc新闻编辑部，首尔麻浦区上岩洞的媒体城大楼。
Jtbc是韩国最年轻的综合编成频道，2011年才开播，在韩国的电视台里算后辈，但新闻做得比老三台都猛。
他们的新闻部有一个特点，社长孙石熙是韩国最有名的新闻主播之一，他在Jtbc推行的编辑方针只有一条：别的台不敢做的我们做。
这个方针让Jtbc在几年内从一个没人看的小台变成了韩国收视率最高的新闻频道之一。
这天早上九点，Jtbc新闻编辑部的调查组组长崔允赫打开了办公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今天早上保安在媒体城大楼一层的邮件收发室发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不是通过邮局寄的，是有人直接放进了收发室的信件架上。
信封正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Jtbc新闻调查组收。
崔允赫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一个U盘和三张打印的照片。
他先看了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中年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侧面照，背景是一栋建筑的大门，大门旁边有岗亭和安保人员。
崔允赫看了两秒钟就认出了那栋建筑，青瓦台的西门，只有内部人员和预约访客才走那个门，正门是给外宾和媒体拍照用的。
第二张是同一个女人从那栋建筑里出来的照片，时间标注是另一天，穿的衣服不同，说明至少去了两次。
第三张是这个女人坐在一张沙发上跟另一个人的合影，另一个人的脸被照片的角度和光线遮住了大半，但能看到对方穿着正式的深色西装，背景的装潢看起来像是高级酒店或者政府建筑的会客室。
三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打印了日期。
崔允赫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同样的打印体写了一行字：崔顺时，频繁出入青瓦台，与核心权力圈有长期私人关系。
他把U盘插进电脑。
U盘里有十几个文件，崔顺时名下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咖啡馆的客户出入记录、几段疑似监控画面的视频截图、以及一份崔顺时过去五年间与多位政商界人士的会面时间线。
崔允赫看了半个小时，把所有文件过了一遍。
这些资料不是随便拼凑的，时间线条理清楚，企业登记信息有官方编号可以验证，照片的拍摄角度和背景说明拍摄者对青瓦台的进出通道非常熟悉。
最重要的是那几张出入照片，如果能通过独立渠道确认照片的真实性，这就不再是网络传闻，而是可以播出的硬新闻！
他把U盘拔出来，拿着信封和照片去了组长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他没有先去找主编，而是先打了几个电话，打给KbS、mbc、SbS的熟人，用的是私人手机不是公司电话。
每个电话只问了一句话：“你们今天早上也收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吗？”
三个人的回答都是“是的”。
所有主要电视台都收到了同一份资料。
崔允赫挂了电话，在会议室里坐了两分钟。
他在新闻行业干了十五年，经历过很多次来自上面的压力，也经历过很多次“做还是不做”的抉择。
但这一次的情况不同，资料不是只寄给了Jtbc，是寄给了所有台。
这意味着一件事：就算他不报，别的台也会报。
这是一道选择题，但只有一个答案。
如果所有台都选择不报，那等于整个韩国媒体集体跪了，崔顺时和她背后的人就赢了。
但只要有一家台先报了，剩下的台就不可能继续沉默，因为沉默意味着你跟权贵站在了同一边，观众不会原谅这个。
在韩国的新闻竞争里，“第一个报道”是最大的荣誉，也是最大的赌注。
崔允赫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出了会议室，直接去了孙社长的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Jtbc新闻编辑部的全体调查组成员被召集到了大会议室。
孙石熙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那三张照片，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两天前上面叫停了所有跟崔顺时有关的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这份东西到了每一家电视台的编辑部。你们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当天晚上八点，Jtbc《新闻室》的头条播出了一条长达十二分钟的独家报道，标题是《崔顺时与青瓦台：一段被隐藏的关系》。
KbS在九点的新闻里跟进了！
mbc在十点！
SbS在十一点！
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崔顺时”这个名字已经冲上了Naver实时搜索榜的第一位，相关搜索量超过了五百万次！
韩国的互联网在燃烧！
青瓦台在凌晨一点发了一份简短的声明：“相关报道严重失实，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没有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