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道院，夜深。
喧嚣与悲恸，都随着渐沉的夜色，沉入了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深处。
万籁俱寂，唯有后山，那间禁室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呼吸，那是守夜人无声的执着。
而就在这片静谧中，一点微不可察的光芒，如同夜晚悄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昙花，在这里闪烁。
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淡，却透着沧桑，凝结了尘埃与血色。
它静静悬浮了片刻，没有引动任何灵气波动，也未惊动阵法，就像一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下一刻，红光移动了。
它进入了院内，穿过殿柱的阴影，掠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如同一缕烟，又轻盈飘出了圣道院的门墙，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它一路向东，没有停留。
经过西州城；掠过曾是繁华沃野、如今只剩焦土与荒村的广袤大地；越过奔腾不息、水色却依旧隐带暗红的浩荡江河……
它的轨迹，穿梭过下界八域的每一处节点，每一片曾被战火与鲜血浸染的土地。
最后，它来到了中州皇城。
夜已深，皇宫深处，那座巍峨，也最为孤寂的殿宇，那里，灯火已熄。
景帆和衣卧在宽大的龙榻之上，呼吸均匀，似已沉睡。
只是，即使在睡梦之中，她那紧蹙的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睫毛上，依稀可见未干的湿痕。
白日里身为人皇的坚强与沉静，在此刻尽数卸下，只余下一个失去至亲，背负着整个皇朝重担的女子。
那点光芒，悄然出现在龙榻旁的阴影里。
它静静“看”了片刻，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无声的叹息。
片刻后，红光离开了。
它穿过紧闭的窗棂，如同穿越无物，升上皇城的夜空，然后，向着那无垠漆黑的天穹深处，破空而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刹那间便突破了下界天地的束缚，冲入了那片混沌未明的虚空。
那已经是“界壁”之外！
直到此时，那光芒的本体，才在绝对的虚无与黑暗中，显露出来。
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暗沉如凝固血块般的古剑！
剑身狭长，布满了繁复裂纹，裂纹深处，有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光芒在流转。
剑格古朴，剑柄之上，可见古老符文。
天渊……
只是，此刻的天渊，与在渊手中时截然不同。
它没有了那斩裂星辰，破灭万法的惊天锋芒，也没有了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凶气。
它就像一柄最普通不过的古旧兵刃，只是静静地被光晕包裹着，在这绝对的虚无中，向着某个冥冥中的方向，不断地前行。
没有方向，因为四周皆是无尽的黑暗与混沌。
没有尽头，因为它的旅程贯穿了时光本身。
岁月长河在它周身显化，倒映着无数界的生灭、文明的兴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
天渊只是轻颤，便穿梭而过，不沾丝毫，不受其中任何影响。
万界的壁垒，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那些足以让神魔止步，让星辰湮灭的恐怖规则与虚空断层，在触及剑身外那层光晕的刹那，便绕行了。
一切的一切，物质的，规则的，乃至岁月本身的概念，都无法对它形成哪怕一丝一毫的阻拦。
它就这样，在黑渊中穿梭，裹挟着意志。
那意志，带着无尽疲惫。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亿万载，这里本身已经没了岁月的概念，前方，那绝对的黑暗虚无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初时极微，随即迅速扩大，绽放，化作浩瀚星河！
无数大小不一，各异的星云、星系，以完美到令人心醉的规律运转。
这里的每一缕光，都蕴含着最本源的道则；每一颗星辰的生灭，都演绎着宇宙的深奥。
而就在这片灿烂星河的中心，所有的星光，向着某一点汇聚！
刹那间，一只无法形容其完美的巨掌，凭空显化！
掌心之中，托举着无数宇宙。
随着掌心翻转，天渊微顿，感应到了什么，剑身之上的光晕收敛。
它不再前行，也没有任何抵抗，就那样顺从地，化作流光，投入了那掌心之中。
……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位，没有时间流逝之感。
这里有含苞待放的奇葩，虬结古拙的老树，随风飘荡的尘埃，云遮雾绕的仙山轮廓……
那里，有身影端坐着。
他看起来像是中年男子，面容平和，那双眼眸，装下整个星河，又澄澈得如同初生婴儿。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却让人感觉，这里的每一缕光，每一朵花，每一粒尘，都是他，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存在的一部分。
一花一尘，便是一界。
他摊开掌，掌中星光散去，露出了那柄躺在其手中的剑。
看到这柄剑，中年男子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微笑。
他心念微动……
天渊顺从地悬浮而起，悬停在他的面前。
剑身之上，那些裂纹，开始明灭起来，仿佛心脏的搏动。
下一刻，一点极其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朦胧光，从剑格中心浮现。
光脱离剑身，在空中摇曳，随即开始延伸，变化。
最终，勉强勾勒出一个极其虚幻，随时可能散去的轮廓。
这轮廓如此淡薄，以至于根本看不清五官，甚至看不清衣着，只是一团忽明忽暗的影。
唯有迷惘、混乱、以及即将消散的虚弱感，从这影中弥漫出来。
男子看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同春风拂过原野。
“你来了。”
“我倒是……等了许久。”
那影一阵剧烈波动，有断断续续的意念，从中传递。
“等了我许久？”
“什么时候？”
“你是谁？”
“我……在哪？”
一连串的疑问，充满了对自身，对周遭，对一切的不解。
男子开口了:“等了好久。” 他缓缓重复，“亿万轮回之前，推演后世，便知……你要自后世而来。”
“亿万轮回……之前？推演……后世？”
那光影的波动更加剧烈，传出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什么……叫亿万轮回之前便推演？”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岁月对于他而言，尚是一条单向的，不可逆的长河，何来“之前”推演“之后”，还是亿万轮回之隔？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力量，自这里涌出，包裹住了那团即将溃散的光影。
刹那间，光影的波动开始平息。
那种即将散去的虚弱感被抚平，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银发披散，玄衣如墨。
只是，此刻的他，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尊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他的意识，还沉浸在混乱与虚弱之中，对自身的变化浑然不觉。
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念之间便从即将消散而重聚而成的身影，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
“此界起源之时，吾便已存在。”
“后世生灵，称吾……”
“起源仙皇。”
……
“此地是……”
“仙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