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这铺子里的碗筷,地面,桌椅,都归你洗、你擦!” 王婶叉着腰,站在铺里。
她对着面前低眉顺眼的雪月,一条一条数落着。
“天不亮就得起来帮着和面、烧火!白天招呼客人、收拾桌子,一个铜板也不许给我算错!听明白没有?”
雪月连连点头,小声道:“明……明白了,王婶。”
“哼!” 王婶哼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她那身破烂不堪,散发着异味的衣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去,后院有桶,自己打水,给我好好洗干净!要是洗不干净,把你轰出去!”
雪月默默走到后院。
后院有口水井,她费力地打了半桶冰凉的井水,也顾不上寒冷,就在院子角落里,用一块破布蘸着水,小心擦洗着身体。
冰冷的水刺激得她皮肤泛红,牙关打颤。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面铺子里传来王婶骂骂咧咧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朝后院来了,雪月吓得缩了缩身子,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后院门口停了停,似乎是看了一眼,随即又渐渐远去。
雪月不敢耽搁,加快速度,勉强将身上的污垢洗去。
等她洗完,哆嗦着走回自己放衣服的地方时,却愣住了。
她那堆破烂不堪,散发着怪味的衣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很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裙。
衣裙上面,还放着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雪月看着那叠衣服和铜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衣料粗糙,却很柔软。铜板冰凉,却还带着余温。
她抿了抿嘴唇,快速穿上衣裙。
有些大,空荡荡的,但很暖和。她将那两枚铜板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然后小心藏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十五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瘦小枯干的小乞丐,长成一个身姿窈窕,面容清秀的大姑娘。
镇子的那间铺子,依旧飘散着熟悉的麦香。
只是招呼客人、擦桌抹凳的,多了一道灵动熟练的身影。
雪月手脚麻利,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张伯,您的面汤,小心烫。”
“哎,好,好!谢谢雪月姑娘!” 头发花白的张伯笑呵呵接过。
铺子里,依旧不时传来王婶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王!面和软了!”
“那桌子擦的什么玩意儿!重擦!”
雪月听着,嘴角的笑意不减,手上的活计更加利索。
她已经习惯了王婶的大嗓门和挑剔。
来往的熟客见了,常常打趣:“王家嫂子,你们可是有福气啊,捡了这么个能干又标致的闺女!雪月姑娘这手脚利索,模样也越长越水灵!”
王叔总是憨厚笑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说话。
王婶则是一边利落地收着钱,一边翻白眼,没好气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就是个吃闲饭的!管她吃管她住这么多年,干点活怎么了?”
话虽这么说,可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却瞒不过精明的街坊。
夜晚,铺子打烊,一切收拾妥当。
雪月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那间小柴房,准备歇息。
就在这时,隔壁王叔王婶的房间里,传来了争吵声。
“……这么大了,还不嫁人,留在家里干什么?越吃越多,以后怎么办?” 是王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你小点声!” 王叔的声音有些急,“什么叫越吃越多?雪月这些年帮了多少忙,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一生没个一儿半女,雪月就是我们的闺女!”
“闺女?” 王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亲闺女也有出嫁的一天!你还想养她一辈子?”
“养就养着!” 王叔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也老了,就指望以后有人能给我们养老送终!”
“雪月心善,孝顺!”
“行!你有理!” 王婶似乎气极,“你就瞧着吧!到时候你我两腿一蹬,死了,我看你这闺女一个人怎么办!”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闷的对峙。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雪月坐在床边,屋里没有点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她的嘴抿了起来,手绞着衣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雪月,睡下了吗?” 是王叔带着几分小心的声音。
雪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像是刚被吵醒的朦胧:“没呢,王叔。” 她起身,打开了门。
王叔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方便进来吗?”
“方便的,王叔。” 雪月侧身让开,“都是自……” 她顿了顿,将“自家人”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王叔走进来,将油灯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雪月啊,”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年……委屈你了。你王婶说话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王叔。” 雪月轻声道。
“唉……” 王叔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姑娘家,总得有个归宿。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雪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吱声。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我……听叔叔和婶子的。”
王叔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有疼惜,有不舍,也有无奈。他点了点头:“好,好……”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串着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串用细绳穿好的铜钱,看着有二三十枚,磨得很亮。
“这……这使不得!王叔!” 雪月一惊,连忙推拒。
“拿着!” 王叔不由分说地,将那串钱塞进了雪月手里。
“叔没个一儿半女,这些年,一直觉得,你到我们家来,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这钱不多,你自己攒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要是遇见合适的,真心对你好的人,就在一起。人这一辈子……不长,图个平平安安,有人知冷知热就好。”
“叔不强求你一定要嫁,也不逼你。” 王叔拍了拍雪月的手背。
“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以后不管在哪儿,都好好的。”
雪月握着那铜钱,眼眶一阵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如常。
雪月依旧早起晚睡,在铺子里忙碌着,笑着招呼来往的客人。
只是眼神里,偶尔会多了思索。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铺子里客人不多,雪月正在擦拭着最后几张桌子。
就在这时,铺子外走过几个身着锦衣、腰佩刀剑的年轻男子。
他们似乎是路过,本欲离开,其中一人无意间瞥见铺子里那道身影,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正弯腰拭桌。
简单的衣衫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段,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细腻的脖颈。
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丽脱俗,我见犹怜的气质。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这等姿色?”
“看样子是个小店家的姑娘,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一人摸着下巴,眼中闪过兴味。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转身,直接朝着铺子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