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急停,车身晃了一下,林卿语扶住车壁稳住身形。帘外传来马夫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喊声:“夫人,这……”
外面那声音还在嚎,中气十足,听着不像受了什么重伤,倒像是个被踩了脚的孩子在撒泼。
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猛地紧起来——那声音,是谢凛。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动作快得连红叶都没来得及扶。沈云薇在后面喊了一声“夫人”,她没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蹲在地上、抱着脚丫子嗷嗷叫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麦色的布满伤痕的小臂。
头上缠着几圈布条,歪歪斜斜的还插着干了的狗尾巴草,布条边缘还渗着些淡黄色的药渍。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左脚,嘴里“呜呜呜”地叫唤,叫了几声又抬头去看旁边的马,瞪着眼睛,一脸委屈。
“坏马!踩东东!东东疼!”他指着那匹拉车的马,声音又高又亮,像个告状的小孩。
林卿语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脸肿着,颧骨和眼眶周围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用颜料胡乱抹了几笔。
额头上的布条下面露出一道结痂的伤口,从发际线斜斜地拉到眉尾,痂皮黑红黑红的,边缘微微翘起。
整张脸浮肿得厉害,五官都被挤得变了形,可那双眼睛时常带着狡黠笑意的狐狸眼,纵使里面现在蒙着一层看不清的薄雾,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腿有些软,手扶着车辕才没让自己蹲下去。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都没察觉,直到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失态。
偏巧他还在跟马较劲,抱着脚丫子不肯松手,嘴里嘟囔着:“马不乖,东东不跟马玩了。”
嘟囔完了又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忽然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天怎么在晃?东东的头也在晃。”
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粗布衫的妇人从河边跑上来,手里还拎着一双湿淋淋的布鞋。
她跑到跟前,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利落得很。妇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被晒成黄褐色,袖子挽得高高的,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东东!谁欺负你了?!”
妇人把他拉到身后,转身挡在前面,叉着腰看马车这边,下巴微微扬着,“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们家东东?给老娘站出来!”
那人在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林卿语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分明个子已经超过夫人一大截,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挂着眼泪哭唧唧的。
“姐姐,东东怕。”他拉着妇人的衣角,声音小了许多,还带着哭腔。
妇人拍拍他的手背,声音放柔了些:“不怕,姐姐在。”
然后转过头来,目光在林卿语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和女子,脸色微微变了。
她虽然是个村妇,可也看得出眼前这妇人穿戴不凡,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
“这位夫人,东东脑子不好使,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他挡了了您的马,我替他赔不是。”
林卿语止住眼泪,但是喉咙发紧,想说的话都堵在胸腔里,憋得她脸色苍白。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如今虽然受伤变形,可是依旧不妨碍她一眼就认出他。
沈云薇从后面赶上来,扶住她的胳膊,看了一眼那人,脸色也变了。她凑到林卿语耳边,压低声音:“夫人,是世子吗?”
林卿语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沈云薇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那人一眼。
脸上的伤太重了,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可那个身形,那个轮廓,还有那双眼睛。
她和谢凛相识数年,绝不会认错。
“您、您认识东东?”妇人看看林卿语,又回头看看身后的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林卿语深吸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见她走过来,又往妇人身后缩了缩,弓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怯怯地看着她。
“你叫东东?”林卿语的声音有些哑,尽量放得柔和。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半天,小声说:“姐姐叫东东,东东就叫东东。”
林卿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东东不疼了。”他见这个漂亮的姐姐一直盯着他发红的脚趾头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妇人手上那双湿布鞋,脸倏地发红,连忙将脚往后缩。
林卿语收回心疼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东东,你认识我吗?”
他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像是在辨认什么。
看了半天,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皱着眉头说:“好像见过。在梦里。”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东东经常做梦,梦见好多好多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会笑,笑起来好看。”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林卿语的脸颊,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东东帮你打他。”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说完又缩回去了,小声补了一句:“要是打不过就算了。”
那妇人站在一旁,看看林卿语,又看看谢凛,渐渐明白了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警惕变成了尴尬,搓着手说:“这位夫人,东东他……他是您的家人?”
林卿语站起来,点点头,声音还是有些不稳:“他是我丈夫。姓谢,名凛。”
妇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脸上的表情也从疑惑逐渐变成恍然大悟,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是安平侯府那个世子?”
林卿语点点头。
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卿语眼疾手快扶住她,妇人抓着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夫人,我真不知道他是……他是我丈夫在河里捞上来的。前几日我丈夫在河里捞鱼,一网撒下去就将他给捞起来了。那会儿人都泡得有些白,好歹还剩着一口气……”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说错什么。
林卿语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和你丈夫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安平侯府会记一辈子。”
妇人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使劲摇头:“不用不用,就是顺手的事。我丈夫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好事,夫人您别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谢凛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差点爆头痛哭,急得直挠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