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以雷霆般的速度降临。
那些从雷格和“秃鹰”口中吐出的名字,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覆盖了霜冠城乃至周边三个公国。
皇帝卡士莫没有手软。
当那些贵族在私人沙龙里把玩着“收藏品”,当官员们用权力换取扭曲的满足,当富商们用金币堆砌起孩童的血肉牢笼时,他们早已放弃了被宽恕的权利。
绞刑台在中央广场搭建起来的那天,霜冠城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而冰冷,落在黑色绞索上,落在围观民众沉默的脸上,落在那些被押上刑台、曾经高高在上的身影肩头。
菲尼克斯站在王宫高处的露台上观看。
戈弗雷爵士站在他身旁,大手按在小王子的肩膀上,既是一种支撑,也是一种约束。
“他们该死。”
菲尼克斯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在绞索下挣扎,最终静止,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飘落的雪。
戈弗雷爵士没有回答,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七岁的王子或许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全部重量,但他已经明白什么是“代价”。
那些地牢里的供词,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那些被当作商品描述的细节。
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了结。
处决持续了三天。
十七名贵族被剥夺爵位和财产后送上绞架,其中包括两个历史悠久的家族的家主。
三十四名官员被革职查办,二十九人被处决。
富商及其爪牙共计五十一人被判刑,主犯全部处死。
仇恨不会因为正义得到伸张而消失。
它只会转移,寻找更柔软、更容易攻击的目标。
对许多家族来说,失去家主、失去地位、失去财富的耻辱,无法直接倾泻于皇室。
于是,仇恨的目光,落在了芙琳身上。
那个贫民窟出身的“杂种”。那个引发这一切的“祸根”。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那个小贱人……”
“我父亲只是买了个玩物,有什么错?都是因为她!”
他们不敢对菲尼克斯怎么样,于是只能把矛头对准芙琳。
一个无依无靠、仅仅因为王子一时善心而被带入宫廷的平民女孩。
杀了她,不会引起太大波澜。死了,也就死了。
皇帝或许会震怒,但一个平民女孩的性命,终究抵不过贵族阶层根深蒂固的默契。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困难。
芙琳被安置在皇后寝宫的侧翼,与艾莉亚的起居室仅一墙之隔。
玛格丽特女官寸步不离,负责教导她礼仪、识字和基本常识的同时,也成了她最坚实的屏障。
几次尝试都在寝宫外围就被拦下。
试图混入的仆从被盘查,送来的食物被银针检验,甚至连芙琳房间窗外的花园,都增加了巡逻的卫兵。
但是,他们有耐心,可以等到猎物丧失警惕。
有一天的课程是植物学,教师带来了一批温室培育的冬季花卉让大家观察绘图。
芙琳分到了一盆白色的“霜星花”,花瓣边缘有冰蓝色的脉络。
她画得很认真,以至于当那个男孩从她身后经过时,她完全没有察觉。
男孩是某个被处决子爵的侄子,十岁,比芙琳高一个头。
他“不小心”撞了一下桌子,芙琳的墨水瓶被打翻,黑色的墨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画了一半的图纸,也溅到了她的裙子上。
“哎呀,真抱歉。”
男孩毫无诚意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快意。
芙琳看着被毁掉的画,抿紧了嘴唇。
男孩刚准备继续霸凌芙琳。
“道歉。”
菲尼克斯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出现,站在那个男孩面前。
男孩下意识后退一步:“我说了抱歉,是不小心的。”
“我说,”菲尼克斯一字一顿,“认真道歉。”
空气凝固了。
教师试图打圆场,但菲尼克斯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男孩。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东西,让十岁的男孩感到脊背发凉。
“……对不起。”男孩最终低下头,声音含糊。
“对着芙琳说。”
男孩咬咬牙,转向芙琳:“对不起。”
芙琳点点头,没说话。
菲尼克斯这才转身,拉着芙琳去清理。
那天剩下的时间,再没有人敢“不小心”撞到芙琳的桌子。
但暗流仍在涌动。
又是初春的一个下午,剑术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
孩子们三三两两在启蒙厅外的庭院里玩耍。
芙琳坐在一棵老橡树下的石凳上,擦拭练习用的木剑。
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她叫莉亚娜,八岁,她的父亲因为之前的事情被判处死刑,但是祸不及他爷爷,所以她依旧是侯爵的孙女。
她长得甜美可爱,金发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在课堂上,她总是很安静,甚至偶尔会对芙琳露出友善的微笑。
所以当莉亚娜走近时,芙琳没有警惕。
“芙琳,”莉亚娜轻声说,“你的发带松了。”
她伸出手,似乎要帮芙琳整理头发。
芙琳下意识地微微侧头。
就在那一瞬间,莉亚娜的手腕一翻,寒光闪过。
那不是发带,是一把巴掌长的匕首,刀身泛着冷铁的光泽,直刺芙琳的咽喉。
太快了,快得芙琳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看到莉亚娜脸上甜美的笑容瞬间扭曲成狰狞的恨意,听到她尖利的声音:
“去死吧!都是因为你!我父亲死了!都是因为你!”
时间仿佛变慢了。
芙琳能看到匕首锋刃上倒映的自己惊恐的眼睛,能看到莉亚娜因仇恨而瞪大的瞳孔,能看到远处其他孩子惊愕的表情。
她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来,五指张开,直接握住了匕首的刃。
血,瞬间涌出。
莉亚娜愣住了,她试图抽回匕首,但那手握得很紧,刀刃割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石凳和地面。
芙琳僵硬地转过头。
菲尼克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莉亚娜,那只握住刀刃的手稳得像铁钳。
“放开。”他说。
莉亚娜尖叫起来,松开匕首后退,跌坐在地上。
菲尼克斯这才松开手,匕首当啷落地,沾满了他的血。
庭院里一片死寂。
教师和侍卫冲了过来,莉亚娜被按住,她开始大哭,语无伦次地喊着“爸爸”“报仇”。
菲尼克斯任由赶来的宫廷医师处理他掌心的伤口。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伤口一眼,只是盯着被带走的莉亚娜,然后转向芙琳。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
芙琳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那之后,莉亚娜被送回家族,等待他们的是更严厉的惩处。
芙琳开始害怕独处,对视线敏感。
“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她小声对玛格丽特说。
女官温柔地拍拍她的背:“没事的,那些人是在保护你。”
菲尼克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开始花更多时间陪在她身边。
如果天气好,他会请示父王母后,带芙琳去皇家猎场边缘骑马。
芙琳学什么都快,骑马也不例外。
“你看,”
有一次,在猎场的小溪边,菲尼克斯指着水中游动的银鱼。
“它们不会因为害怕渔夫就不游泳。”
芙琳抱着膝盖坐在岸边,铂金色的长发在春风里微微飘动。
她已经九岁了,长高了一些,但依旧瘦削,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但它们可能会被抓住。”她说。
“那就游得更快,或者学会躲藏。”
菲尼克斯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跳跃五次才沉没。
“但你不能不游。”
芙琳看着他。
菲尼克斯正在抽条,身高已经超过了许多同龄人,肩线开始变宽,脸上孩童的圆润逐渐褪去,显露出棱角的雏形。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冰蓝澄澈。
“菲尼克斯。”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菲尼克斯转过头,看到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笨拙。
“不用谢。”他说,“我说过的,保护弱小是我应该做的。”
芙琳摇摇头,抬起头时,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我不是弱小。”她说,“我会变强,强到也能保护你。”
菲尼克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