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遭遇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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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夜空下,归宁城王府的后宅寝殿里,严星楚也睡不着。

  床帐垂着,遮住了外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洛青依躺在他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熟。

  可严星楚知道,她没有。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没有完全放松,搭在他腿上的那只脚,脚趾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这是她有心事时的小动作。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星楚。”洛青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梁庄拿下北郎关,我军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你还担心什么?”

  严星楚沉默了一下,才道:“怎么还没睡?”

  洛青依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过手臂,搂住他的胳膊,一只脚更自然地搭在他腿上,整个人贴了过来。

  她身上有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混合着寝殿里安神香的味道。

  “还不是你翻来覆去的,”她把脸埋在他肩后,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埋怨,也带着亲昵,“让我怎么睡。”

  严星楚心里那点烦躁,被她这带着睡意的抱怨冲散了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她搂着的手臂抽出来,然后从她颈后穿过去,搂住她的肩,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

  洛青依顺势把头枕在他肩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西南战事已经进入最关键时候,”严星楚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此战要是歼灭了全伏江这三万人的精锐野战部队,西南大局就稳了。可若拿不下……接下来又会僵持下去。多拖一天,于我军粮草,西南西南都是煎熬。”

  洛青依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半晌,才轻声说:“李章和西南诸将都是老将,论打仗的经验比你强多了。秦昌勇,马回谋,黄卫稳,陈仲现在也打出来了。你这操心,太远了,突增烦恼。”

  她说得直白,可严星楚听了,反而笑了笑。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才道:“我经验少,还不是你不让?否则我就直接打一个全场了。”

  这话带了点玩笑的意味,说的是这些年,只要他要亲征时,洛青依总拦着他亲冒矢石的事。

  洛青依果然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又说这个。”

  两人之间那种凝重的气氛,因为这小小的玩笑松弛了些。

  但严星楚很快又正色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将帅的能力,而是……变数。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全伏江也是宿将,手里三万精锐背水一战,困兽之斗最是凶险。秦昌他们拦截得仓促,兵力又不及对方,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洛青依懂。

  “星楚,”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你为什么没想过直接劝降?仗打到现在,陈仲那边死伤也不小,若是能劝降,对大家都好,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严星楚沉默了片刻。

  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是我没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只是陈仲和全伏江杀了梁议朝后,就已经注定……他们不会选这条路了。”

  梁议朝。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洛青依不说话了。

  她知道,梁议朝的死,不仅仅是杀了一个军帅那么简单。那是梁庄的父亲,是当年狮威军的主心骨,也是袁弼、秦昌这些人的老兄弟。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姿态——陈仲和全伏江用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死战到底、绝不妥协的态度。

  劝降?在那种血仇面前,在那种姿态之后,几乎没有可能。

  “还是被权欲蒙住了双眼。”洛青依低声道,不知是说陈仲,还是说别的什么。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我们也一样。”

  严星楚身体微微一僵。

  他知道洛青依的意思。

  争夺天下,统一江山,这本身何尝不是最大的“权欲”?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有算计,有牺牲,有不得不为的“恶”。

  他搂紧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青依,”他缓缓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我们要恢复统一,彻底结束战乱。从伪周到各路诸侯,这天下分裂得太久,战乱得太苦。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反而有些疲惫,但那种疲惫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坚持。

  “统一的过程,肯定是痛苦的。”他继续说,像在说给洛青依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所以今天晚上我睡不着,就是想早一点结束这种痛苦。”

  洛青依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严星楚说这些话时,胸膛微微的起伏。

  能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朔城军医馆,那个有些莽撞、眼里却总闪着光的年轻人。如今,他已经是雄踞数州、眼看要一统江山的王了。

  或许,这就是他和陈仲不一样的地方。

  陈仲想的是守住自己的地盘和权柄。

  而严星楚想的,是“结束”。

  “嗯。”洛青依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把头埋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袁太师府上,看看他的恢复情况。”

  她没再讨论战事,也没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

  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提醒他明天还有家事要办。

  严星楚知道,这是她安抚他的方式。

  “好。”他低声应道,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两人不再说话。

  寝殿里重归寂静。

  严星楚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可脑海里,西南的烽烟……依然挥之不去。

  他知道洛青依说得对,自己操心太远。

  可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没法不操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慢慢地呼吸悠长。

  两天后。

  七溪镇以西百里,一片被当地人称作“长岭”的丘陵地带。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那是血和泥土混合后,被烈日暴晒出来的气味。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山野。

  低矮的丘陵起伏延伸,间或有些稀疏的林木和灌木。一条被马车和脚步踩踏出来的土路,蜿蜒着从坳口穿过,通向东北方向的磐石城。

  然后,秦昌和马回率领的两万五千鹰扬军,从西南方向的山道里冲了出来。

  他们是真的在“冲”。

  为了抢在全伏江反应过来之前截住退路,这三天两夜,这支队伍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赶路。

  让五千人为后队带着火炮,而他和与马回则只带兵械和最低限度的干粮一路急赶。

  可他们还是来了。

  刚冲出山道,刚刚跑出去的斥候,就疯了一样打马回报:“西北方向二里!陈军到了!”

  秦昌当时正在马背上喝水囊里最后一口水,闻言直接把水囊砸在地上,呛着嗓子吼:“列阵!给老子列阵!弓弩手上前!长矛手扎稳了!”

  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了。

  全伏江的三万精锐,也是轻装疾行。

  全伏江撤退的命令下得果断,行军速度更是拼命。双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撞进了这片注定要成为修罗场的长岭。

  第一个照面,是遭遇战中最混乱、也最残酷的那种。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两股洪流迎头撞上。

  陈军前锋是三千骑兵,养精蓄锐,马力正足。

  而鹰扬军这边,骑兵因为连日急行,马匹掉膘严重,冲刺力不足,只能勉强结成一个单薄的锋线迎上去。

  铁蹄轰鸣,刀光交错。

  只是一个对冲,鹰扬军的骑兵锋线就像脆弱的纸一样被撕开。

  陈军骑兵蛮横地凿穿过去,直扑后面尚未完全展开的步兵阵列。

  “顶住!长矛!给老子顶住!”秦昌眼睛都红了,挥舞着大刀,亲自带着亲兵营顶了上去。

  他是真的在“顶”。

  大刀抡起来,将一个冲得太前的陈军骑兵连人带马劈翻,血溅了他一脸。可更多的骑兵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

  步兵阵列在骑兵的冲击下剧烈摇晃。长矛手拼命将矛杆杵在地上,斜指向天,可有些矛杆在战马的冲撞下“咔嚓”折断。盾牌手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们不断后退,脚下犁出深深的沟痕。

  只是一刻钟,鹰扬军的前阵就有崩溃的迹象。

  “将军!左翼要垮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到秦昌马前嘶喊。

  秦昌回头,看见左翼那边,陈军步兵也压了上来,配合骑兵的冲击,已经将那边的阵列冲开了一个口子,不少鹰扬军士卒正在后退。

  “马回呢?马回死哪儿去了?!”秦昌吼道。

  仿佛回应他的吼声,侧翼的山坡后,骤然响起了号角声。

  马回所部三千多骑兵,终于赶到了。

  他们没有从正面硬冲,而是沿着山坡的坡度,斜刺里撞向陈军骑兵的侧肋。

  这个时机抓得很刁钻,正是陈军骑兵冲势将尽未尽、阵型有些散乱的时候。

  “杀——!”

  马回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将一个陈军骑将挑落马下。他身后的骑兵顺着山坡的冲势,狠狠砸进敌阵。

  陈军骑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秦昌这边缓过一口气。他抓住机会,怒吼着组织反扑,硬生生将前阵的缺口又堵了回去。

  第一个回合,鹰扬军险之又险地扛住了。

  可代价惨重。粗略估计,伤亡近一千人。

  伤兵的哀嚎和垂死者的呻吟,混合着战马的悲鸣,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双方迅速脱离接触,各自后退重整队形。

  秦昌跳下马,也不管地上黏煳的血泥,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粗气。亲兵递过水囊,他猛灌几口,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来。

  “清点人数!快!”他哑着嗓子下令。

  马回策马过来,他身上也溅了不少血,甲胄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但眼神依旧冷静。

  他看了一眼秦昌的狼狈样子,没说什么,只道:“秦帅,不能这么硬顶。我们人少,又是疲兵,他们冲劲正足,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秦昌抹了把脸,“后路?绕过去抄他后路?咱们哪还有多余的兵!”

  马回指着周围的地形:“你看,这长岭,中间是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我们不必在平地上跟他硬拼。把人撤到丘陵上去,依托地形,层层拦截。弓弩手摆在坡顶,长矛手守坡腰。他要冲,就得仰攻,咱们占便宜。”

  秦昌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重新列阵、显然准备发动第二波冲锋的陈军,一咬牙:“行!听你的!传令!全军向两侧丘陵后撤!弓弩手上坡!快!”

  命令下达,鹰扬军开始迅速向两侧的丘陵地带转移。

  动作有些慌乱,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士气受损。但基本的纪律还在,军官们大声呼喝着,连踢带打,把士兵往坡上赶。

  全伏江在对面看见了。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位于中军。

  看到鹰扬军后撤上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挥动旗帜。

  战鼓声再次响起,沉闷而压抑。

  这一次,陈军没有全部压上。

  步兵分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鹰扬军据守的丘陵缓缓推进。骑兵在两翼游弋,伺机而动。

  这是标准的攻坚阵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秦昌趴在坡顶的一块石头后面,看着下面黑压压压过来的敌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全伏江学精了。”

  “他要耗我们。”马回蹲在他旁边,低声道,“他知道我们人少,又疲乏,拖不起。想用堂堂之阵,一点点磨光我们的力气和箭矢。”

  “那就耗!”秦昌眼睛一瞪,“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先磨光老子,还是老子的援军先到!”

  说话间,陈军的第一个方阵已经进入了弓弩射程。

  “放箭!”

  坡顶上,鹰扬军的弓弩手们松开弓弦,扣动弩机。

  箭矢如蝗虫般飞下,噼噼啪啪地落在陈军的盾牌上,大部分被弹开,只有少数从缝隙中钻入,带起几声惨叫。

  陈军阵型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推进,盾牌举得更高,阵型更密。

  距离更近了。

  “再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效果依然有限。陈军的方阵像一只巨大的钢铁刺猬,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蠕动。

  五十步,三十步……

  “礌石!”军官的吼声变了调。

  还好这里有不少的石块被他们利用了起来,迅速被推下山坡,轰隆隆滚下去,声势骇人。这一次,陈军的盾牌阵抵挡不住了。

  圆木撞上盾牌,连人带盾一起碾倒;石块砸进人群,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方阵的前排出现了混乱,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陈军没有退。

  后面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上顶。军官的呵骂声、士兵的呐喊声、伤者的惨嚎声,混成一片。

  终于,最前排的陈军士兵,踏上了坡腰。

  “长矛手!顶上去!”

  鹰扬军的长矛手从坡腰的掩体后站起,密密麻麻的矛尖斜指下方。陈军士兵则举着盾牌,挥舞着刀斧,猛扑上来。

  短兵相接。

  这是最残酷的肉搏。

  没有太多技巧,就是最简单的捅刺、劈砍、格挡。

  秦昌眼睛死死盯着战局,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到自己这边一个年轻的百户,被三个陈军士兵围住,砍倒了一个,又被另一个一刀砍在肩膀上,踉跄着还想反击,却被第三把刀捅穿了肚子,缓缓跪倒。

  “他娘的……”秦昌低骂一声,提起刀就要往下冲,被马回死死拉住。

  “秦帅!你是主帅!不能乱动!”马回的声音也带了火气。

  就在此时,陈军左翼的骑兵突然动了。

  他们没有去冲击正面胶着的坡腰,而是绕了一个弧线,试图从侧翼的山坳处迂回,直扑鹰扬军弓弩手所在的坡顶。

  “骑兵!拦住他们!”马回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早就预备好的两千鹰扬军骑兵从另一侧坡后杀出,迎了上去。

  双方骑兵在相对平坦的山坳处再次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人仰马翻。

  时间一点点过去。

  鹰扬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

  山上的石块已经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体力,连日急行带来的疲惫,在这样高强度的厮杀中被无限放大。许多士兵的手臂已经酸软得举不起矛,挥不动刀,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

  秦昌的嘴唇干裂出血,他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黄卫部应该来的方向。

  还没有动静。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他只能这样嘶吼,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黄卫就快到了!咱们多顶一刻,他们就多一分胜算!”

  这话与其说是鼓励部下,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马回比他更冷静,但也更焦虑。

  他不断调整着防线,将预备队填到最危急的地方,可手里的兵越来越少,防线越来越薄。

  第二个回合,鹰扬军守住了阵地,但付出的代价,比第一个回合更大。

  又损失了两千多人。一些地段,陈军已经冲上了坡顶,虽然被拼死反击打了下去,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秦昌清点人数,能战之兵,已经不足两万了。

  而对面,陈军虽然也伤亡不小,但兵力优势依然明显,而且士气未堕。

  全伏江显然也看出了鹰扬军的疲态。

  他没有立刻发动第三波攻击,而是让部队稍作休整,同时将最后的预备队——一支三千人的重甲步兵,调到了前线。

  那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群沉默的金属怪物。

  秦昌和马回看到那支重甲方阵,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下一次进攻,可能就是决胜负的时候。

  而自己这边,疲惫不堪,对方撤兵气势正盛。

  “老马,”秦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要是我们的火炮或者黄卫赶不及……咱们可能就拦不住他们了。”

  马回点点头,他何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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