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一整天都在简易房的二楼关起门来翻阅各种数据,几块白板被他写满了数字,中间罗保庆来敲门送饭,被他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计算下来,无论怎么挤时间,也无法把前面的一个月给抢回来,除非把大楼主体钢结构的工期压榨到极致,但高空作业,稍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利峥说的没错,万众瞩目的项目,绝对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
一想到利峥,宁悦的心情更显烦躁。
一会儿想着“利峥做得对,他不过是站在工人的立场上说了句公道话,是我太急功近利。”
但另一方面,无尽的委屈又在心底深处悄悄地啃啮着,带来尖锐的刺痛:“他难道不应该向着我吗?为什么在下属面前公开反对我?”
以前的肖立本,就算和自己意见相左,也不会这么做的。
爱,难道不是无条件的包容?
他对自己摆出公平的态度,这首先就不公平。
可是,如他所说,现在的自己难道跟黑心资本家一样不顾工人死活了吗?
宁悦闷闷地想着。
眼看外面天黑了,简易房的电灯瓦数不高,文件已经有些看不清了,他站了起来,揉着眉头决定先放下,回家跟利峥再谈谈。
打开房门,门口放着已经刷干净的鞋子,宁悦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看是不是利峥躲在哪个角落里,随时会跳出来吓自己一跳,嬉皮笑脸地问:“不生气了吧,哥带你吃好东西去!”
不,会这么做的只有肖立本,利峥是不会的,他反而会蹙着眉头,用永远冷静的脸色看着,仿佛只有自己在无理取闹。
宁悦撇了撇嘴,蹲下穿上鞋子,没精打采地走下了楼梯。
夜晚的工地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照明灯分散在各个地方,宁悦一出门就看到漆黑的远处闪烁着电焊的刺目火花,光线乍亮起来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聚在一起,指手画脚的。
宁悦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地大喊了一声:“喂!
干什么的!”
他疾步走过去,同时已经掏出了手机按下了110的号码,只待指尖一动就接通,奇怪了。
工地里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在搞电焊?
没想到他这一嗓子,那几个人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主动迎了上来,迎面就是张小英清脆的声音:“小宁总!
我们趁休息时间来工地练习一下电焊技术,我跟我大哥——跟张经理汇报过的,他同意了。”
宁悦这才看见工地保安也在,拎着灭火器尴尬地站在旁边,张小英背后四五个姑娘推上焊接面罩,手里拿着焊枪,都有些羞涩,挤挤挨挨像一窝小鹌鹑,把张小英顶在了最前面。
“是小英啊。”
宁悦扶额,张小英算是跟着他们最早的一批人了,努力又上进,听说要盖破纪录的高楼,连项目经理都不做了,赶回来当电工组长,宁悦对她也生不起气,半开玩笑地问:“你不带你的女子电工班,三更半夜在这搞什么?”
“搞女子焊工班啊!”
张小英理直气壮地说,身子一侧,让宁悦看到躲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们,“这都是住在我们民工公寓三层的小姐妹,本来是附近服装厂的女工,去年听说新利华要大量焊工,她们自己掏钱去学的电焊。”
当头的小姑娘猝不及防被暴露在宁悦面前,又害羞又有点着急,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正规招工进来的,不、不是托小英姐走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