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顿传说中的桂花元宵,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夫君,能不能走慢点?」
「我的脚要断了。」
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人潮汹涌。
我被萧景琰(现在化名萧大官人)死死地牵着手,像个被家长拖着去补习班的小学生,在人群里艰难穿行。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没穿宫装,换了一身普通的苏绣月白长裙。
这裙子美是美,但配套的鞋……
还是那种为了美观而反人类的绣花鞋。底薄,还硬。走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给脚底板做针灸。
「再坚持一下。」
萧景琰回过头,一脸兴奋。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手里拿把折扇,腰间挂着玉佩。如果不看那双过于犀利、时刻像是在审视刁民的眼睛,还真像个家里有矿的富家公子哥。
「前面就是『味极斋』了。」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挂着红灯笼、冒着热气的小摊。
「那里的元宵,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桂花蜜能流一手。」
我咽了咽口水。
行吧。
为了这一口流心的桂花蜜,这脚断了也值了。
……
「老板!来两碗元宵!」
「一碗芝麻的,一碗桂花的!」
萧景琰熟练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甚至还掏出那条绣着龙纹(虽然绣得很隐蔽)的手帕,帮我把那条有些油腻的长凳擦了三遍。
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
「卖糖葫芦喽——」
「花灯!好看的走马灯!」
「猜灯谜!猜中有奖!」
这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市井烟火气,让我那颗在深宫里快要发霉的心,终于活泛了一点。空气里弥漫着炸油条的焦香、煮元宵的甜香,还有劣质胭脂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
「呼——」
热腾腾的元宵端上来了。
白胖胖的,在碗里挤成一团。
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噗!」
烫。
滚烫的芝麻馅在嘴里炸开,香气直冲天灵盖。但我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好吃……」
我眯起眼,感觉灵魂都升华了。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吃了一个。
然后皱了皱眉。
「太甜了。」
「那是你不懂欣赏。」
我又塞了一个桂花的。
「生活这么苦,不得吃点甜的补补?」
就在我们俩对着两碗元宵大快朵颐的时候。
「当!当!当!」
一阵清脆的铜锣声,从街对面的一个摊位传来。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今日上元佳节,我家主人在此摆下『无字谜』!」
「谁若是能解开这谜题,这盏传说中前朝墨家所制的『琉璃走马灯』,便双手奉上!」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过去。
「墨家孤品?」
萧景琰的耳朵动了动。
他放下了勺子。
「舒芸,吃饱了吗?」
「吃饱了。」我喝完最后一口汤。
「那就走。」
他拉起我。
「朕……哦不,为夫带你去赢个灯笼回来。」
……
那个摊位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摊位正中间,挂着一盏极其精美的灯笼。
六角形,琉璃罩。里面并没有点蜡烛,但因为特殊的机关设计,随着夜风吹过,里面的扇叶转动,投射在琉璃上的剪影便活了起来。
那是……万马奔腾的景象。
「好东西。」
我虽然是个外行,但也看得出这玩意的工艺水平,放在现代也是艺术品。
而在灯笼下面。
坐着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此时,他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仿佛周围的喧嚣,跟他毫无关系。
「这人……」
萧景琰眯起眼睛。
作为皇帝,他对人的气场很敏感。
这个青衣人虽然看着落魄,但坐在那里,却像是一座山。
稳。
稳得让人心惊。
「老板,谜题在哪呢?」
有人大声问道。
青衣人没有说话。
他放下酒葫芦。
伸出一只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
指了指面前的桌子。
桌子上,铺着一张白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他刚才用手指沾着酒水,画下的……六道横线。
上面三道,是断开的。
下面三道,是连着的。
【- -】
【- -】
【- -】
【———】
【———】
【———】
「这是啥?」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栅栏吗?」
「不对,是梯子?」
「我知道了!这是没煮熟的面条!」
大家七嘴八舌,猜什么的都有。
但青衣人只是摇头,喝酒。
一言不发。
「这人是来捣乱的吧?」
有人不满了。
「画几条线就想骗人?」
「就是!什么墨家孤品,我看是地摊货!」
人群开始起哄。
甚至有人想要动手去抢那盏灯。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剑鸣声。
没人看到青衣人动了。
但那个伸出手想要抢灯的大汉,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腕退了回去。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嘶——」
全场瞬间安静。
高手!
这是个绝世高手!
萧景琰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把我挡在身后,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萧公子,而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
「别动。」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
拍了拍他的背。
「自己人。」
「自己人?」萧景琰一愣。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个图案。
还有……
那个青衣人腰间挂着的一块……残缺的玉佩。
那个形状。
那个缺口。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跟我缝在肚兜里的那半块罗盘……
严丝合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那个瞎子师父留给我的罗盘是个孤品,是个偶然。
没想到。
在这熙熙攘攘的京城灯会上,在这万千人海中。
我竟然看到了它的另一半。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
推开萧景琰,挤出人群。
「夫人!」萧景琰急了,想要拉我。
但我已经走到了桌子前。
青衣人依旧在喝酒。
连头都没抬。
但他身上的那种压迫感,随着我的靠近,似乎在慢慢收敛。
我看着桌上的酒渍。
伸出一根手指。
沾了点杯子里的残酒。
在那六道横线的旁边。
我也画了一个图案。
上面三道,是连着的。
下面三道,是断开的。
【———】
【———】
【———】
【- -】
【- -】
【- -】
画完。
我敲了敲桌子。
「老板。」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画的是**『否』**。」
「天地不交,万物不通。」
「上为天,下为地,天清上升,地浊下沉,二者背道而驰。」
「是为……大凶。」
青衣人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酒葫芦悬在半空。
我继续说道:
「但我画的是**『泰』**。」
「天地交而万物通。」
「天在下,地在上,天清欲升,地浊欲降,二者相交相融。」
「是为……大吉。」
「这世道。」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萧景琰,又看了一眼周围熙熙攘攘、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
「虽然还有不如意。」
「但……」
「否极泰来。」
「您觉得呢?」
青衣人慢慢地放下了酒葫芦。
他抬起头。
露出了一张虽然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朗轮廓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深邃、明亮。
像是一眼就能看透人心的寒潭。
那不是一个江湖草莽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看过太多生死,最后选择归隐的智者的眼神。
他看着我。
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下移。
落在了我的腰间(虽然玉佩在里面,但他似乎感应到了)。
「否极泰来……」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被烈酒烧坏了的磁性。
「好一个否极泰来。」
「姑娘……」
他笑了笑。
「不,应该叫你……萧夫人。」
「这卦,你解得不错。」
他随手一挥。
那盏挂在头顶的琉璃走马灯,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手里。
甚至连灯里的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
「灯是你的了。」
「不过……」
他拿起酒葫芦,摇了摇。
「酒没了。」
「不知萧夫人,可愿请在下……喝一杯?」
「不行!」
还没等我说话。
萧景琰已经冲了过来。
一把揽住我的腰,宣誓主权般地瞪着青衣人。
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我家夫人不胜酒力。」
「也不陪陌生男人喝酒。」
「阁下若是缺酒钱,这银子,我出了。」
说着。
他掏出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银元宝。
「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力道,桌子都震了一下。
「多谢赠灯。」
「告辞。」
说完。
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醋味大得简直能熏死十条街的蚊子。
我抱着灯,被他拖着走。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青衣人并没有生气。
他看着那锭银子。
又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拿起酒葫芦,对着我们的背影,遥遥一敬。
嘴唇微动。
虽然隔着喧嚣的人声。
但我懂唇语。
那是瞎子师父教过我的江湖切口。
他说的是:
「小丫头。」
「见面礼收到了。」
「下次……」
「记得带上那一半。」
……
「夫君,你慢点!」
我被萧景琰拖到了河边的一棵柳树下。
这里稍微安静一点。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
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认识他?」
他问。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酸味,还有一丝……警惕。
「不认识啊。」
我一脸无辜。
「我就是猜了个谜。」
「猜谜?」
萧景琰冷哼一声。
「你那个『泰』卦,画得那么顺手。」
「还有他看你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看……」
「看什么?」
「看自家晚辈的眼神!」
我:「……」
这直觉,也是没谁了。
果然,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恋爱脑发作,这侦探能力就直线上升。
「好啦。」
我把那盏琉璃灯塞进他手里。
然后,主动抱住他的腰。
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因为生气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夫君。」
「我是真的不认识他。」
「但是……」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透露一点点。
毕竟,夫妻之间,有些秘密可以有,但这种涉及到底线的,还是坦白从宽比较好。
「我觉得……」
「他可能认识我的……家里人。」
「家里人?」
萧景琰愣住了。
他知道我是个孤儿,是被瞎子师父养大的。
这「家里人」,指的自然不是林家的那些吸血鬼亲戚。
「你是说……」
萧景琰皱起眉头。
「他是你师父那边的亲戚?」
「可能吧。」
我含糊其辞。
「反正……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而且……」
我指了指那盏灯。
「这灯真的很漂亮啊。」
「咱们赚了。」
萧景琰看着怀里的灯,又看着怀里的我。
叹了口气。
那种帝王的威压散去,只剩下无奈和宠溺。
「算了。」
他伸手,理了理我跑乱的鬓发。
指尖划过我的脸颊,有些痒。
「不管他是谁。」
「只要他不打你的主意。」
「朕……就饶他一次。」
「不过……」
他突然凑近我。
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那是一种……想要把猎物吞吃入腹的危险。
「刚才那杯酒……」
「朕得罚你。」
「罚什么?」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
「罚你……」
萧景琰低下头。
吻落了下来。
带着桂花元宵的甜味,还有……霸道的占有欲。
「这辈子,只能陪朕喝交杯酒。」
此时。
天空中,无数盏孔明灯升起。
万盏明灯照未央。
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这一刻的温存。
我闭上眼。
感受着这个吻。
心里却在想那个青衣人最后的话。
「带上那一半。」
看来。
我的身世之谜。
那把一直锁住我来历的锁。
钥匙……
终于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