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师确实是个「人才」。
换做一般人,被当众揭穿把戏,又被愤怒的群众揍得鼻青脸肿,早就夹着尾巴连夜逃出扬州城了。
但这货没有。
他不仅没跑,反而在这个被砸烂的道观废墟上,玩了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二天一大早,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他连夜找人写的告示。
内容大概是:昨日的失利,是因为那「妖女」(也就是我)身上的煞气冲撞了神灵,导致法术反噬。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拯救扬州百姓于水火,王大师决定不惜损耗十年阳寿,于今日午时,在瘦西湖畔开坛做法,向龙王爷求取「神水」!
「神水若至,百病全消;神水若不至,贫道愿自焚以谢天下!」
这誓发得,够毒,够狠。
百姓们虽然昨天打了他,但心里那点迷信的根还没断干净。一看他敢玩命,又开始动摇了。
「难道……昨天真的是那个富家太太有问题?」
「是啊,谁家正经娘们随身带醋啊?」
「再去看看!反正不要钱!」
于是,到了午时。
瘦西湖畔的开阔地上,再次人山人海。
王大师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道袍(估计是压箱底的),头上缠着纱布(昨天被揍的),脸上涂着药膏,看起来颇有一种「带伤上阵」的悲壮感。
他站在高台上,抬头看着天,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神情肃穆。
而在人群外围的茶楼二楼。
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叶孤舟)正坐在雅间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
「这神棍,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叶孤舟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跳大神的身影。
「舒芸,你怎么看?」
萧景琰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天色。
「今天这天,闷热得很,一丝风都没有。看这架势,搞不好真要下雨。」
「要是真让他求来了雨,咱们昨天那场打架岂不是白忙活了?」
我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下雨?」
我指了指天上那几朵看起来很厚重、边缘呈现出诡异灰黄色的云团。
「老萧,你仔细看那云。」
「像不像个铁砧子?」
萧景琰眯起眼睛看了看:「是有点像。上面平,下面鼓。」
「那叫砧状积雨云。」
我科普道。
「而且你看那云底,是不是泛着一种阴森森的绿色?」
「这种云,确实有水。」
「但那水在掉下来的过程中,遇到强烈的上升气流,会被反复托举、冻结。」
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所以,掉下来的不会是他在那个什么神水,也不会是温柔的春雨。」
「而是……」
我比划了一个拳头的大小。
「这么大个儿的冰疙瘩。」
「冰雹?」萧景琰一愣。
「没错。」
我看了看桌上的日晷。
「现在是午时三刻。正是地表温度最高、空气对流最强的时候。」
「等着吧。」
「老天爷马上就要亲自下场,帮咱们砸场子了。」
……
高台上。
王大师已经跳得满头大汗了。
他感觉今天运气不错。虽然早上还是大晴天,但这一会儿功夫,乌云就压上来了。
他在心里暗自窃喜: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只要这雨一下,我就能翻盘!到时候一定要把那个砸我场子的妖女说成是旱魃转世!
「雷公电母!听我号令!」
「四海龙王!速速现身!」
他挥舞着桃木剑,指着天空,大喝一声。
「雨来!!!」
这一嗓子,喊得气势磅礴。
底下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仰着脖子,期待着甘霖降世。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
这风大得吓人,直接把王大师的道冠都给吹飞了,露出里面稀疏的头发。路边的柳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甚至连那面写着「金口神算」的大旗都被吹断了。
「起风了!起风了!」
有人兴奋地喊道。
「大师真乃神人也!」
王大师虽然被风吹得有点站不稳,但心里乐开了花。
风来了,雨还会远吗?
他稳住身形,更加卖力地挥舞着剑。
「神水!降临吧!」
「啪!」
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供桌上的那个大铜盆里。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金属的质感。
王大师一愣。
这雨点……这么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啪!啪!啪!」
又是几声脆响。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哎哟!」
王大师惨叫一声,捂住脑袋。
他低头一看。
只见脚边的木板上,滚落着一颗晶莹剔透、足有鸡蛋那么大的……
冰球。
「这……这是……」
王大师傻眼了。
这不是神水啊!这是冰雹啊!
「噼里啪啦——!!!」
下一秒。
老天爷像是把天上的存货箱底给掀了。
密集的冰雹,如同无数颗从天而降的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啊——!!!」
人群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等着接神水的百姓,此刻被冰雹砸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哎哟!我的头!」
「快跑啊!老天爷发怒了!」
「这哪是神水啊!这是石头啊!」
而站在高台上的王大师,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因为他在高处,没有任何遮挡。
那些冰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他身上招呼。
「别砸了!别砸了!」
王大师抱着头,手里的桃木剑早就扔了,躲在供桌底下瑟瑟发抖。
「咣当!」
一颗拳头大的冰雹,精准地砸穿了供桌的桌面,正好砸在王大师的屁股上。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茶楼上。
我和萧景琰站在窗边,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
虽然隔着窗户,我们也能听到外面那种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啧啧啧。」
叶孤舟摇了摇头,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这就是他求来的神水?」
「果然是神仙。」
「知道王大师是个硬骨头(并没有),特意送点硬菜给他。」
萧景琰看着那个被砸得抱头鼠窜的骗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舒芸,你真是……神了。」
「这也算得出来?」
「科学。」
我指了指天上那已经完全变黑的云层。
「这叫强对流天气。」
「不过话说回来。」
我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人群。
「这冰雹砸得也差不多了,该咱们出场了。」
「出场?」萧景琰一愣,「这时候下去?会被砸到的。」
「不去现场,怎么完成最后的『补刀』?」
我从门后拿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特制的油纸伞(伞面加厚,伞骨用的是竹条加固)。
「走。」
「去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
我们三人撑着伞,走进了风雨中。
此时,百姓们都躲在屋檐下、大树下(危险动作,请勿模仿),惊恐地看着这漫天的冰雹。
王大师已经被砸得鼻青脸肿,正狼狈地从倒塌的高台上爬下来,想要混进人群溜走。
「慢着!」
我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风雨声。
王大师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昨天让他身败名裂的「噩梦」。
我撑着伞,优雅地站在雨中。冰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却伤不到我分毫。
「王大师。」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这神水,果然厉害啊。」
「不仅能治病,还能砸核桃呢。」
「大家快看啊!」
我指着地上一颗硕大的冰雹。
「这就是王大师用十年阳寿换来的神水!」
「固态的!嘎嘣脆!」
躲在屋檐下的百姓们,此时也回过味来了。
如果真的是神仙显灵,为什么会降下灾祸?为什么连王大师自己都被砸成了猪头?
这分明就是骗术不精,遭了天谴!
「骗子!他就是个骗子!」
「他根本求不来雨!他引来的是灾!」
「打死他!」
愤怒比冰雹更可怕。
几个脾气暴躁的壮汉,顶着冰雹冲了出去,一把揪住王大师的领子。
「把钱还给我们!」
「哎哟!别打!别打脸!」
王大师哀嚎着,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就在这时。
「让开!都让开!」
一队官兵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扬州知府。他也是听说王大师求雨,特意来看看,没想到看见了这一幕。
知府看着地上那一堆烂摊子,再看看那个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座上宾」,脸色铁青。
「把这个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的神棍,给我锁了!」
「带回衙门!严加审讯!」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给王大师戴上了枷锁。
王大师被拖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
他死死地盯着我,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你……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连老天爷都帮你?」
我微微一笑,凑近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说了。」
「我是专业的。」
「记得到了牢里,好好改造。」
「还有,下次骗人之前,多读点书。」
「尤其是——《自然科学基础》。」
王大师被拖走了。
冰雹也渐渐停了。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在瘦西湖上。
只是那一地的碎冰,还在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像是在嘲笑这场荒唐的闹剧。
「行了。」
我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冰渣。
「收工。」
「这一仗,赢得漂亮。」
萧景琰看着我,眼中满是笑意。
「那咱们是不是该去下一站了?」
「扬州的骗子抓完了,螃蟹也吃完了。」
「下一站……」
我拿出地图,看了看。
「去蜀中吧。」
「我想看看大熊猫。」
「还有……」
我舔了舔嘴唇。
「我想吃火锅。」
「那种辣得让人怀疑人生的火锅。」
「好。」
萧景琰牵起我的手。
「那就去蜀中。」
「只要你高兴,去天边都行。」
我们转身离开,留给扬州一个潇洒的背影。
至于那个倒霉的王大师,和那个差点信了邪的知府,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们的退休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