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历永安五年,夏至。 这一天,原本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但到了午时三刻,天,突然塌了。
先是一阵妖风四起,紧接着,那轮挂在头顶的烈日,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的大饼,缺了一块。 然后,缺口越来越大,黑影一点点吞噬了光芒。 原本明亮的世界,在短短一刻钟内,陷入了昏暗。
“天狗食日啦——!!!” “大凶之兆!这是大凶之兆啊!” “老天爷发怒了!陛下万岁爷快去祭天啊!”
整个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敲锣打鼓,想要吓走“天狗”。 官员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觉得这是上天对朝廷的警示(虽然最近朝廷其实干得挺好)。
听竹轩里。 我和萧景琰正在下棋(五子棋)。 外面的天一黑,萧景琰的手一抖,黑子落错了地方。 “这……” 他抬头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天色,眉头紧锁。 “日食?” “看来团团这几天有的忙了。”
话音未落。 “母后!父皇!”
团团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虽然已经当了五年皇帝,留起了胡须,有了帝王的威仪。 但此刻,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出事了!” “钦天监那帮废物,居然没算出今日有日食!” “现在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因为……因为儿臣推行新政,触怒了上苍!” “还有人说是后宫干政(指清秋的纺织厂),阴气太重,遮蔽了阳气!” “更有甚者……说是因为大衍气数已尽!”
团团急得在屋里转圈。 “儿臣已经下罪己诏了,但人心惶惶,这可如何是好?” “母后!” 他看向我,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您的罗盘呢?能不能算算,这日食什么时候能过去?能不能……能不能做个法,让太阳出来?”
看着儿子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白子扔进棋盒里。
“慌什么。”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把腰挺直了。” “你是皇帝,是天子。” “要是连你也慌了,那天才是真的塌了。”
“可是……”团团擦着汗,“这谣言……”
“谣言止于智者。”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只剩下一圈光晕的“黑太阳”。
罗盘早就碎了。 我现在没有外挂,没有数据流,没有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告诉我具体的复原时间。 但是。 我有脑子。 我有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十年的经验,还有那个名为“九年义务教育”的底子。
我看了一眼天色,感受了一下风向和温度的变化。 这种程度的全食,通常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而且,我已经看到了边缘处有一丝光亮正在隐隐跳动。
“走。” 我转过身,对团团说道。 “跟哀家去摘星楼。”
……
摘星楼下,早已跪满了文武百官。 大家都在哭天抢地,仿佛下一秒大衍就要亡国了。
看到太上皇和太后陪着皇帝出来。 百官们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但眼里的恐惧依然还在。
我一步步走上高台。 风很大,吹得我的凤袍猎猎作响。 萧景琰扶着我,他的手很稳,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那群惊恐的人。 然后,我抬起头,直视那轮黑日。
“都闭嘴!” 我运气丹田,一声厉喝。 虽然没有内力,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全场。
“什么天狗食日?什么上天震怒?” “一派胡言!”
我指着天空。 “这不过是月亮走得急了,挡了太阳的路。” “就像你们上朝时,两顶轿子在窄巷里撞上了,总得有一方让一让。” “等它们错开身,光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太后……”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这黑了这么久……万一……”
“没有万一。” 我打断他。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读秒。 根据刚才的光晕变化,我估算了一下时间。
“半盏茶。” 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再过半盏茶的功夫。” “太阳自会复圆。”
全场哗然。 半盏茶? 太后娘娘连法器都没拿,就敢断延时间?
团团站在我身后,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母后……您确信?”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信。” “因为……”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哀家心里有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黑暗依然笼罩着大地,寒风依然在呼啸。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开始怀疑。 甚至连团团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只有我,像尊雕塑一样站着。 其实我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不能动。 我现在是这大衍的定海神针。
终于。 就在我心里数到最后一秒的时候。
“嗡——” 天空中传来一声似乎并不存在的嗡鸣。
紧接着。 那轮黑日的边缘,突然爆发出了一道极其耀眼的光芒。 那是“贝利珠”。 是太阳复苏的信号。
“光!” “出光了!” “太阳出来了!”
人群沸腾了。 那一束光,迅速扩大,驱散了黑暗,重新照亮了金色的琉璃瓦,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泪水。
“太后神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拜,山呼海啸。 他们以为这是我“施法”的结果。 以为是我用“神力”赶走了天狗。
团团看着我,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母后!您……您神了!” “罗盘不是坏了吗?您怎么算出来的?”
我笑了笑。 此时的我,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我依然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儿砸。” “这不叫算命。” “这叫……常识。”
……
回到御书房。 团团依然处于一种兴奋和后怕交织的情绪中。
“母后,要是刚才太阳没出来怎么办?” 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没出来?” 我喝了一口热茶,压压惊。 “没出来那咱娘俩就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吧,说明地球毁灭了。”
团团:“……”
我放下茶杯。 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发黄的本子。 那是这些年,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凭记忆写下来的一些东西。 里面没有高深的武功秘籍,也没有治国方略。 只有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图画和文字。
比如云层的分类,比如风向的判断,比如二十四节气的规律,甚至还有日食月食的成因(虽然画得很抽象,毕竟我美术不好)。 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 《咸鱼气象学》。
“给。” 我把本子递给团团。
“这是什么?”团团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绝世武功?还是天机秘录?”
“都不是。” 我摇摇头。
“这是娘留给你的……保命符。”
“团团啊。” 我语重心长地说道。 “罗盘那种东西,是外物。” “它能碎,能坏,能丢。” “就像刚才,如果我依赖罗盘,今天我就慌了。”
“但这本子里的东西,是规律。” “是老祖宗总结出来的、或者是……科学告诉我们的道理。”
“你拿着它。” “以后再遇到什么天降异象,别急着下罪己诏,也别急着害怕。” “先翻翻这本子。” “看看是不是又要下雨了,是不是哪又要地震了。”
团团翻开本子。 看着里面那些“积雨云=要下暴雨=赶紧收衣服”、“日晕=要刮风”的白话批注。 他愣住了。 这……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母后……” “这《咸鱼气象学》……”
“怎么?嫌名字土?” 我瞪了他一眼。
“不不不!” 团团赶紧把本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儿臣是觉得……” “这才是大智慧。”
“这就对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时的团团,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儿砸,记住一句话。”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别瞎折腾。” “别慌。” “火大了就关小点,盐多了就加点水。”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如果高个子顶不住……”
我指了指窗外重新普照大地的太阳。
“那就让它塌。” “反正太阳照常升起。” “只要你心里不乱,这江山……就乱不了。”
团团听着这番话。 虽然是大白话,却字字珠玑。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沉静,变得坚定。
“儿臣……受教了。” 他深深一拜。
这一拜。 拜的不是太后,不是神女。 而是一个母亲,用她一生的经验,为孩子上的最后一课。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
“老萧。” 一直等在门口的萧景琰走了过来,扶住我的手。 “装完x了?”
“装完了。” 我嘿嘿一笑。 “是不是特有范儿?”
“有。” 萧景琰竖起大拇指。 “尤其是那句『半盏茶』,朕听得都心惊肉跳。” “万一没出来咋办?”
“没出来?” 我耸耸肩。 “那我就说……『天机不可泄露,时辰未到』,再拖半盏茶呗。”
萧景琰:“……” “你这老神棍。”
我们相视一笑。 夕阳下,两条老咸鱼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的传承,交出去了。 剩下的路,该让年轻人自己去走了。 而我们…… 该去准备晚饭了。 今晚吃火锅,庆祝地球被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