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地陷后第四日,平城上空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团混沌之胎撕裂空间而去时发出的诡异光芒,惊动了整座城池。方圆百里内,但凡有些修为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如同深渊睁开了一只眼睛,冷冷地扫过人间。
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有人说那是天降异象,预示新君将出;有人说那是邪魔出世,天下将乱;还有人说,那是先帝拓跋濬魂魄不甘,显灵示警。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趁机编出各种神怪故事,听得茶客们目瞪口呆,回家后却辗转难眠,生怕一闭眼,那团黑雾就出现在自家窗外。
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此刻都沉默着,死死盯着各自手中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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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府邸,书房。
天刚蒙蒙亮,崔浩便已起身。案头堆着三摞密报,每一摞都有半尺来高。他一份份翻阅,偶尔提笔批注几个字,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山阴先生拄着枯竹杖缓步而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显然这三日也没休息好。
“司徒大人一夜未眠?”山阴先生在书案对面坐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关切。
崔浩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
“睡不着。”他直言道,“昨日收到的消息,老夫看了整整一夜,越看越睡不着。”
他从中抽出一份,推到山阴先生面前。
“广阳王府的动向。”
山阴先生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拓跋建以‘祭祖’为名,在黑狼谷秘会八部首领之后,并未回府,而是转道去了云中。”崔浩的声音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压在人心上,“云中守将尉迟烈,是他母族的人。那里驻扎着三万鲜卑精骑。”
山阴先生放下密报,沉默了一瞬。
“他要动手了?”
“不是现在。”崔浩摇了摇头,“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指向窗外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如今,借口来了。”
山阴先生的目光微微一凝。
“司徒大人是说,那混沌之胎......”
崔浩点了点头。
“天降异象,邪魔出世,妖孽祸国——这些都是现成的理由。他可以说先帝之死有蹊跷,可以说汉臣勾结邪宗召来灾祸,可以说为了‘清君侧’,不得不提兵入京。”
他看着山阴先生,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先生以为,到时候,有多少人会信他?”
山阴先生沉默。
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答案——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鲜卑旧勋需要一个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再荒唐,只要能让他们的刀出鞘,就是好理由。
“贺兰夫人那边呢?”他问。
崔浩又抽出两份密报。
“永安宫三日来夜夜笙歌,不,不是笙歌,是萨满祭祀。”他指着其中一份,“每夜子时,那些萨满长老便在大殿中跳神,火焰是幽蓝色的,烧到天亮才熄。贺兰夫人以‘为国祈福’为名,日夜守在宫中,谁也不见。”
他指着另一份。
“但她的人没闲着。三日内,她往八位鲜卑勋贵的府上送了密信,往柔然边境派了三拨使者,还往广阳王府送了......一份厚礼。”
“厚礼?”山阴先生皱眉。
崔浩冷笑一声。
“一柄镶金玉如意,和一对双胞胎美人。如意是柔然可汗当年送给她父亲的,美人是从高车部落精挑细选的。这礼送得不轻,意思也很明白——她不想与广阳王为敌,甚至想拉拢他。”
山阴先生沉吟道:“她想联合鲜卑旧勋,共抗汉臣?”
“不止。”崔浩摇了摇头,“她还想做太后。”
他看着山阴先生,一字一句道:“先帝无子,新君的人选,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按规矩,当从宗室中选贤而立。可广阳王势大,汉臣一系又不愿让鲜卑旧勋独占好处,两方僵持不下。这种时候,谁手里多一张牌,谁就能多一分胜算。”
“贺兰夫人手里的牌,是什么?”
“年幼的宗室子弟。”崔浩道,“她以祈福为名,将那孩子接进宫中,说是代为抚养,实则是握在手里。若朝中僵持不下,她随时可以把那孩子推出来,以‘先帝遗命’为名,扶他登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届时,她就是太后。垂帘听政的太后。”
山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够狠,也够险。
可若真让她成了,那平城的局势,将更加复杂百倍。
“九幽道呢?”他问。
崔浩的神色更加凝重。
“这才是最让老夫睡不着的事。”
他从案头最下方抽出一份密报,那密报的封口处,赫然印着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
“这是昨夜子时送来的。送信的人,是影七。”
山阴先生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密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九幽道首领无相子,已于昨夜秘密潜入平城。随行者,十三人,皆为道中长老。落脚点:西市一间棺材铺,铺主为其暗桩。目的不明,但曾提及‘圣胎’二字。另,吴道玄失踪,疑与其同行。”
圣胎。
山阴先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五斗米教与地藏宗合作多年、却始终未能完成的终极目标——以活人精血,炼制一具能够容纳“神只”降临的躯壳。当年孙恩起事时,就曾试图以这种邪术召唤所谓“长生神”,最后功败垂成,落得投海自尽的下场。
如今,九幽道的人来了。
还带来了“圣胎”二字。
而那个炼制成功的完美躯壳,刚刚吞噬混沌之胎,撕裂空间而去。
这会是巧合吗?
“先生以为,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崔浩问道。
山阴先生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那具躯壳。”
他看着崔浩,目光深邃如古井。
“五斗米教与地藏宗联手炼制那具躯壳,前后耗费了多少人命,司徒大人应该清楚。他们不可能甘心让那东西就这么消失。九幽道既然与两宗都有勾结,此番前来,必是为了追查那躯壳的下落。”
“追到了又如何?”崔浩皱眉,“那东西的力量,你我都是亲眼所见。谁能控制它?”
山阴先生摇了摇头。
“不是控制。”他说,“是供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五斗米教邪宗的教义里,那躯壳一旦成功接纳‘神只’降临,便不再是凡物,而是‘圣胎’,是‘神明的化身’。他们要做的,不是控制它,而是找到它,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跪伏在它面前,等它降下神谕。”
崔浩的脸色变了。
若真是如此,那九幽道此番潜入平城,就不是为了争夺什么,而是为了迎接他们的“神”。
而那“神”,此刻正不知在何处游荡,却与王悦之体内的归墟烙印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若被他们知道这一点......
“公子那边,需得加派人手。”他沉声道。
山阴先生点了点头。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崔文若那边。”
崔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文若又怎么了?”
山阴先生看着窗外,目光幽幽。
“今日一早,他的人去了广阳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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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阳王府,后花园。
拓跋建坐在凉亭中,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正值盛年,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却细长阴鸷,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掂量,还有四分藏在深处、轻易不露的野心。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
那人生得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在看向拓跋建时,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恭敬,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崔副统领的人,方才来过。”灰袍人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拓跋建落下一子,头也不抬。
“说了什么?”
“说西苑那件事,有新的线索。”
拓跋建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线索?”
“他没细说。”灰袍人道,“只说,那日出现在废墟中的几个人,如今都在崔浩府上。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形迹可疑。”
拓跋建抬起头。
“形迹可疑?怎么个可疑法?”
灰袍人微微一笑。
“据说,泰山那件事,崔副统领亲自经手。那个本该死了的人,如今好像......又活了。”
拓跋建的眼睛微微眯起。
泰山那件事,是他授意的。
拓跋濬在位,对他一直提防,他需要找些事情,转移皇帝的注意力。南朝细作潜入北魏,图谋不轨——这个理由,足够让虎贲卫动起来,也足够让崔文若这种“可用之人”为他办点私事。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王昕。
琅琊阁的人。
据说有些本事,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南朝人。死了就死了,活着也没人在意。
可如今,他还活着?
还出现在西苑废墟?
还和那东西的诞生有关?
拓跋建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他落下一子,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崔文若想做什么?”
灰袍人道:“属下猜,他想两边押注。告诉咱们这个消息,是想卖个好。至于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用处,他留着自己掂量。”
拓跋建点了点头。
“聪明人。”他说,“可惜,格局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知道那年轻人是谁吗?知道他和那东西有什么关系吗?知道崔浩为什么保他吗?”
他转过身,看着灰袍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个把柄,可以卖个好价钱。可他不知道,这把柄,到底是烫手的山芋,还是杀人的刀。”
灰袍人垂首:“王爷的意思是......”
拓跋建摆了摆手。
“不急。先看看,再等等。”
他走回亭中,重新坐下,拈起一枚棋子。
“去告诉崔文若,他的人情,本王收下了。让他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灰袍人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欲走,拓跋建忽然又道:
“等等。”
灰袍人停下脚步。
拓跋建看着手中的棋子,目光幽幽。
“九幽道的人,到了吗?”
灰袍人低声道:“昨夜已到。落脚在西市。”
拓跋建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见我。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灰袍人微微一怔。
“王爷要与九幽道合作?那些人可是......”
拓跋建抬起手,打断了他。
“是什么?邪魔外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讥讽,“这世上,哪有什么正邪?有的只是有用没用。九幽道有他们要的东西,本王有本王要的东西。各取所需而已。”
他把棋子落下,啪的一声。
“去吧。”
灰袍人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凉亭中只剩下拓跋建一人。
他看着面前的残局,看着那一枚枚黑白色的棋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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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密室。
贺兰夫人斜倚在软榻上,面前跪着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窈窕,面容清秀,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柔然那边,有回信了吗?”贺兰夫人问。
黑衣女子垂首:“回禀夫人,使者已过阴山,不日可达王庭。可汗若有意,当在十日之内回信。”
贺兰夫人点了点头。
十日。
够久了。
可她能等。
她今年三十二岁,入宫十四年,从一个柔然送来的和亲公主,熬到今天的贺兰夫人,靠的就是能等。
等拓跋濬对她放松警惕,等那些比她得宠的妃子一个个失势,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病入膏肓,等这一刻,先帝驾崩,新君未立。
她要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宫里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黑衣女子道:“三位宗室子弟都在偏殿住着,日夜有人伺候。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四岁,都不记事。夫人随时可以......”
她做了个手势。
贺兰夫人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永安宫正殿的方向,隐隐传来诡异的鼓声。那是萨满长老们在跳神,青烟缭绕,火光幽蓝,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广阳王那边,有消息吗?”
黑衣女子道:“回禀夫人,广阳王昨夜回了府,今早见了个人。据咱们的人回报,那人是崔文若派去的。”
贺兰夫人的眉头微微一挑。
“崔文若?那个虎贲卫副统领?”
“是。”
“他去做什么?”
黑衣女子摇头:“具体不知。但崔文若的人走后不久,广阳王就派人去了西市。”
贺兰夫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西市。
那是九幽道的人落脚的地方。
她的人早就盯上了那里,只是一直按兵不动,想看看那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如今,广阳王也盯上了他们。
“有意思。”她喃喃道。
她转过身,看着黑衣女子。
“继续盯着。不管广阳王想做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等他动了,我们再......”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手势。
黑衣女子会意,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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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棺材铺。
铺子不大,门板斑驳,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铺子里摆着七八口薄皮棺材,散发着陈旧的木料味和淡淡的腐臭。
铺子后面,是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坐着十三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寻常衣裳,面容也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可若有人能看见他们的眼睛,就会发现那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光芒——
那是被某种狂热信念灼烧过之后,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为首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乍一看像个游方郎中。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时而是幽深的黑色,时而是诡异的暗红,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无相子。
九幽道首领。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水晶。水晶里,隐隐有一缕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
“圣胎的气息,又出现了。”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狭小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听了心神恍惚。
周围十二人齐齐垂首,不敢直视。
无相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黑色水晶。
水晶里的暗红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在呼唤。”他喃喃道,“它在寻找......什么?”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缕暗红光芒之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它找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密室的墙壁,穿透西市的街巷,穿透重重宫阙,落在某个方向——
崔浩府邸。
“那里,有一个人。”
周围十二人齐齐抬头。
无相子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个人,与圣胎有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找到他。把他带来。”
十二人齐声应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里只剩下无相子一人。
他看着那枚黑色水晶,看着那缕微微颤动的暗红光芒,喃喃道:
“圣胎降世,教主重生。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十年。”
他抬起头,望着密室上方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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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府邸,后院。
王悦之站在院中,望着天空那片低垂的乌云。
心口处,那归墟烙印又在微微颤动。
比昨夜更剧烈。
比昨夜更清晰。
仿佛那个存在,正在向他靠近。
一步,一步,一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喉咙一直冷到心里。可那寒意里,又有一团火,正在缓缓燃起,烧得他胸腔里滚烫。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片刻的沉默后,一个带着三分慵懒、三分俏皮的声音响起:
“你猜?”
王悦之微微一怔,转过身来。
月光下,陆嫣然歪着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氅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整个人站在夜风中,衣袂飘飘,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猜什么?”王悦之问。
陆嫣然撇了撇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猜我在想什么啊。”她说,“你们这些琅琊王氏的公子,不都是最会猜人心思的吗?”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猜不到。”
陆嫣然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促狭。
“真的猜不到?还是不敢猜?”
王悦之没有说话。
陆嫣然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明明心里有话,偏要憋着,憋得脸都青了,还是不肯说。”
王悦之被她戳得微微一晃,却还是没有说话。
陆嫣然收回手,望着远处那片乌云,轻声道:
“外面很乱。广阳王在调兵,贺兰夫人在宫里折腾,九幽道的人来了,崔文若在两边递话。平城就像一个火药桶,只等一颗火星。”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王悦之转头看她。
“不重要?”
陆嫣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狡黠,没有俏皮,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诚。
“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至于外面那些人要做什么,他们爱做什么做什么,与我何干?”
王悦之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明明虚弱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嫣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嫣然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
“嘘——先别说话。”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你想说,你的身份,我的身份,琅琊王氏的规矩,世人的眼光,这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对不对?”
王悦之沉默。
陆嫣然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三分调侃,三分无奈,还有三分——
心疼。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啊,就是规矩多。”她说,“活得像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也挣不脱那根线。”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可我不是。”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倔强,有洒脱,还有一丝——
渴望。
“我从小在洞玄一脉长大,别人都说我是‘亦正亦邪’的小妖女,长大了肯定是个祸害。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从来不在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只在乎,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他......敢不敢要。”
王悦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对他说“我们是一样的人”。
那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懂了。
他们确实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负重前行,一样的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却从未放弃过那一点点温暖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嫣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傻样。”她轻轻道,“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时候,表情有多好笑?”
王悦之怔了怔,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我......”
“行了行了。”陆嫣然摆摆手,打断他,“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转过身,又望向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你的顾虑,我都知道。琅琊王氏的门楣,南北的隔阂,还有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世家体面’。这些东西,在你心里压了多少年,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可你知道吗?我不在乎那些。”
“我陆嫣然活在这世上,从来就不是为了讨好谁的。名门正派说我亦正亦邪,我就亦正亦邪;世人说我离经叛道,我就离经叛道。我唯一在乎的,是我想在乎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狡黠,没有俏皮,只有一片坦然的真诚。
“我在乎你。”
王悦之的心,猛地一颤。
“我知道你也在乎我。”陆嫣然继续说道,“可你不敢说。因为你怕,怕说出来之后,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扛不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我不需要你扛。”她说,“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王悦之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嫣然......”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陆嫣然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像话。”她说,“憋了这么久,总算憋出两个字。”
王悦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方才那满腔的深情,被她这一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陆嫣然却忽然皱了皱眉,脸色微微一白。
王悦之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
陆嫣然咬了咬唇,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咒印......又动了一下。”
王悦之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三指搭在她脉门之上。
真气探入的瞬间,他便感觉到了那股盘踞在她心脉深处的阴寒之力——墨莲毒咒正在微微躁动,虽然不似发作时那般剧烈,却隐隐有蔓延之势。
“这几日消耗太大,压制不住了。”陆嫣然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王悦之没有接话。
他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髓海。
命丹缓缓旋转,五色光芒流转。他意念微动,从那五色雾带之中,引出一缕温暖而柔和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渡入陆嫣然体内。
《黄庭中景经·神运篇》的调和之力。
那力量如同春日里的阳光,轻轻包裹住那团躁动的黑雾,安抚它,引导它,让它渐渐平静下来。
陆嫣然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手腕处涌来,缓缓流遍全身。那股熟悉的阴寒之力,在这暖意的包裹下,竟真的收敛了回去,重新蛰伏在心脉深处。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闭目运功的人,看着月光下他那张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个人,明明自己也有伤在身,明明自己也被那归墟烙印折磨着,却还在拼命帮她压制咒印。
“好了。”王悦之睁开眼,松开她的手腕,“暂时压下去了。不过这几日你还是得好好休息,不能再——”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陆嫣然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王悦之僵住了。
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整个人如同石像般定在原地。
良久,怀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傻子,抱我啊。”
王悦之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放下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肩。
她的身体很轻,很瘦,微微颤抖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可她没有松手。
就这么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到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丝笑意,“我小时候,师父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命中注定是个孤煞之人,活不过三十岁。”
王悦之的手微微一紧。
陆嫣然继续说道:“我不信。我说,我要活到八十岁,活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天天晒太阳,嗑瓜子,骂那些不长眼的晚辈。”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王悦之问。
陆嫣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活。”
王悦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顾虑、那些所谓的“世家体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嫣然。”他轻声唤她。
“嗯?”
“我......”
陆嫣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促狭。
“又说不出来了?”
王悦之被她噎住,憋得脸都红了。
陆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行了行了,我知道。不就是那几个字嘛,说不出来就不说出来,我又不逼你。”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衫,然后背着手,歪着头看着他。
“不过你记住了,你今天没说的那几个字,先欠着。等哪天你准备好了,再补给我。”
王悦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陆嫣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望向远处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王悦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女子,真的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是洞玄一脉的传人,亦正亦邪,古灵精怪。
她是从不在乎世俗眼光的“祸害”。
她也是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