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明军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案上,烛光摇曳,在地图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孙世振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案沿,目光紧紧锁定在北方,久久没有移动。
帐外隐隐传来远处零星的喊杀声——那是吴三桂派出的部队,还在按照惯例“猛攻”明军围困鳌拜的防线。
这样的攻击已经持续了数天,规律得如同每日的潮汐,准时而无力。
孙世振的心腹将领们齐聚帐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困惑。
“大帅,”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
“刚刚收到的消息,清军的援军赶来,预计明日傍晚便能抵达。”
“兵力多少?”孙世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五千八旗精骑,五万汉军八旗。”另一名负责情报的将领补充道。
“统兵的是济尔哈朗,此人乃努尔哈赤之侄,战功赫赫,是清军中数得着的名将。”
“五千八旗,五万汉军……”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兵力配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放在当下的局势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皱起眉头,率先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大帅,末将觉得这事有些蹊跷。鳌拜是两黄旗的护军统领,是皇帝的心腹爱将。他被困多日,多尔衮理应全力救援才是。可如今派来的援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五千人,还是以汉军为主,真正的八旗精骑只有五千。这点兵力,够干什么?”
“是啊,”另一人接话道。
“鳌拜麾下本就有一万骑兵,加上这批援军,也不过六万多人。我军围困鳌拜的兵力就有五万,加上周围策应的部队。清军这点援军,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撼动我军防线。多尔衮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帐中议论声渐起,众将七嘴八舌地分析着,却谁也说不清多尔衮的真正意图。
孙世振依旧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的目光愈发专注,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捕捉某种飘忽不定的念头。
一名与孙世振关系最亲近的老将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末将斗胆建议,我军是否该考虑……暂避锋芒?”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孙世振,等待他的决断。
孙世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帐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将领,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从南京打到江北,从江北打到河南,如今又打到徐州。
每一战,他们都拼死效命;每一战,他们都相信他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可这一次,连他最信任的将领们,都开始动摇了。
“暂避锋芒?”孙世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你是说,撤军?”
老将点点头:“大帅,我军围困鳌拜多日,如今清军援军将至,我军若继续留在此地,恐怕会陷入被动。不如趁敌未至,先行撤退,保存实力,日后再图良机。”
“是啊大帅,”另一人附和道。
“鳌拜虽然被围,但我军一时半会儿吃不掉。清军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我军处境堪忧。与其冒险,不如见好就收。”
孙世振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不是苦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了然的、甚至有些意味深长的笑。
“诸位,”孙世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你们都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多尔衮的大军,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是啊,多尔衮的主力呢?
那是数十万清军精锐,是这次南下的绝对主力。
而这一次,鳌拜被围,多尔衮却只派了五万汉军和五千八旗前来救援。
那他的其余主力,到底在哪里?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孙世振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然后,他的手指突然一转,向西南方向划出一道弧线。
“如果我是多尔衮,”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会怎么做?”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
“鳌拜被围,是我的诱饵。这,多尔衮看得出来。所以他不会傻到直接派主力来救,那样正中我的下怀。”
“他会派出一支部队,假装救援鳌拜,拖住我军主力。与此同时,他的真正主力,会从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绕过我军正面防线,切断我军后路。然后,前后夹击,将我军主力一举歼灭于此地。”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地图,看着孙世振手指所落之处。
那个位置,正是明军通往后方的必经之路!
一旦那里被清军主力切断,他们的大军,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这……这不可能吧?”一名将领声音发颤。
“多尔衮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他就不怕我军识破他的计谋?”
孙世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他敢。因为他知道我舍不得放弃鳌拜这个诱饵。我围了他这么多天,现在让我吐出来,我舍不得。他赌的就是我这个舍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诸位想想,如果我军真的识破他的计谋,开始撤退,结果会如何?”
众人陷入沉思。一名年轻将领试探着道:“我军若撤退,鳌拜之围自解。清军不战而胜,我军士气受挫……”
“不止如此。”孙世振打断他。
“我军若撤退,多尔衮的主力就会趁势追击,衔尾掩杀。届时,我军既失先机,又失士气,被追着打,能逃回江南的,能有几个?”
帐中气氛愈发凝重,众将这才意识到,他们面临的,是一个进亦难、退亦难的死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问道。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地图,目光深邃如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诸位,还记得此战之前,我们定下的策略吗?”
众将对视一眼,有人低声答道:“积小胜为大胜,在野战中不断袭扰消耗敌军。”
“不错。”孙世振点头。
“这个策略的核心,是什么?”
“是……调动敌军?”一名将领试探着道。
“对,调动。”孙世振的声音微微提高。
“我们兵力不如清军,硬碰硬必败无疑。所以我们必须在运动中寻找战机,牵着清军的鼻子走,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节奏来打,而不是按照他们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如今,多尔衮以为他识破了我们的诱饵,将计就计,想要一举歼灭我们。可他忘了一件事——他这一将计就计,恰恰是在按照我们的节奏走!”
众人一怔,随即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大帅的意思是……”
孙世振的声音愈发笃定:“多尔衮要分兵,我们就让他分。他要切断我们后路,我们就让他切。他要前后夹击,我们就让他夹!”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诸位,我问你们,如果多尔衮的主力,真的绕到我们后方去切我们后路,那他的主力,现在在哪里?”
众人顺着他的思路一想,顿时明白了什么。
“在……在我们后方。”有人迟疑道。
“不错,在我们后方!”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我们后方,是什么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移动,点出一连串地名:
“是我们的粮道!是我们的退路!可同时,也是清军的——”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重重一点:
“孤军深入之地!”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多尔衮的主力若真的绕到他们后方,那这支主力,就成了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他们前有明军主力(如果孙世振不退),后有江南广阔纵深,两侧皆是尚未完全臣服的中原大地!
“大帅!”一名将领激动得声音发颤。
“您的意思是……我们不但不退,反而要迎上去,跟他们打?”
孙世振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对。他们想包围我们,我们就让他们包围。可等他们自以为包围圈合拢之时,却发现,他们包围的,是一个刺猬——浑身是刺,让他们无处下口。”
他站起身,走到众将面前,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这一战,不是我们要逃,是他们要逃。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包围圈形成之前,先把他们的‘救援部队’吃掉!”
他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那是济尔哈朗所部明晚即将抵达的位置。
“济尔哈朗这五万五千人,就是多尔衮送给我们的第一道菜。我们先吃了他,然后,等多尔衮的主力发现情况不对,想要撤退时——”
他的手指猛地划过地图,落在那支“孤军”的退路上:
“我们再切断他的退路,让他,也尝尝被前后夹击的滋味!”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大帅英明!”
“就这么打!”
“让那些鞑子有来无回!”
孙世振抬起手,压下众人的激动,声音转为严肃:
“诸位,这一战,胜败在此一举。我军若能胜,则江南局势彻底稳固,北伐可期;若败,则十年之内,再无北上之力。所以,这一战,必须胜,也只能胜!”
他看向负责情报的将领:“济尔哈朗所部,行军路线、宿营地点、兵力分布,可有详细情报?”
“回大帅,我军斥候已经严密监视,只等大帅下令,便可全面收网。”
“好。”孙世振点头,随即转向负责作战的将领,“传令各部,按原计划继续围困鳌拜,做出我军毫不知情、仍在等待战机之态。外围各部,暗中向预定位置集结,准备伏击济尔哈朗。”
“是!”
一道道军令飞快地传达下去。帐中众将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