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冯小芹和刘小山也带着孩子们回门了。
这大半年,她变了很多。
她开始有了目标——拜武婶为师,学习酿酒技艺。
武婶那一手酿酒的功夫,村里没人不夸。
她想着,要是能学会这门手艺,以后也能给家里多添一份进项。
她开始以武婶为榜样,尝试着经营自己的家。关心丈夫,照顾孩子,合理分配时间。家里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浓。
她开始感觉到自己拥有——婆婆宽厚,从不挑她的不是;丈夫体贴,什么事都替她着想;孩子聪慧,长安总得夫子夸奖,还能帮着她认字。
她开始跟着儿子认字。每天晚上,长安教她几个,她就拿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写。笨是笨了点,但一天天下来,也能认不少了。
她开始在讨好娘家之外,找到了另外一条路——学一门技艺,让自己站稳一点。
为什么会选武婶做榜样,而不是大嫂李文慧?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武婶是后来才来的,也许武婶不是自家人,也许武婶与她不同辈,跟她没有“比”的压力。
大嫂太优秀了,优秀得让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缩一缩。
但武婶不同。武婶是她可以学的,不用比的。
——
这次回门,是继七月弟弟婚宴过后,她第一次回家。
中间大嫂生了第四胎,她没回去。只是托人送了半篮子鸡蛋和一只乌鸡。
不像以往,娘家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忙前忙后,恨不得全力以赴。
她对娘家,还是割舍不下的。
但让她像以前那样倾心倾力地付出,她也做不到了。
她已经看明白了——爹娘说的“娘家好,你才好”是虚的。
——
回门礼,她还是准备得很丰厚。
自己做的酱肉、酱香肠,各包了一些。
一条灵鱼,两斤太空莲藕,两斤卤牛肉,两包豆干。
一罐豆油,是今年村里新榨的。
一盒从镇上买的糕点,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一大碗炸好的芋泥球,刚出锅的,用油纸包着,还热乎。
还有一个红封,里面装了一小笔孝敬费。
至于西域的干果、四川的柑橘,还有婆婆种的香芋,她一样都没拿。
那些东西太稀罕了,留着自家吃。
她也没戴丈夫送的那支银簪子。去年那只银手镯,被老娘扒走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婆婆给的绣花钱袋,她把里面的钱拿出来留在家里,只把空钱袋带在身上。
那钱袋揣在怀里,贴着她心口的位置,暖暖的。
这是她人生收到的第一个压岁钱袋。
——
全家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长安忽然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她:“娘,我可以背这个布包去吗?”
那是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他大年初一拜年得来的宝贝——葡萄干、核桃、糖果、话梅、豆干等各色零嘴,还有一颗小木球,上面刻着一只小老虎。
这孩子宝贝得很,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冯小芹愣了一下。
她想起儿子说过,大哥家那几个侄子,会抢他的东西,还会推他掐他。
带过去,这个布包可能就保不住了。
“放在家里吧。”她说,“别带去了。”
长安低下头,攥着小布包,小声地说:
“可……外婆家没有吃的。我,会饿的。”
冯小芹愣住了。
每次回门,冯小芹要做饭,一上桌,冯家人都是风卷残云般地抢着吃。他们一家四口,菜都抢不到几片,饭更是没有。
吃完饭还要收拾干净,然后被打发走。
临走,才会塞十来颗炒南瓜子或者炒豆子给长安,就算是年礼了。
孩子回外婆家,怕饿。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刘小山走过来,弯腰摸摸儿子的头。
“背着吧。”他说,“有爹在。”
长安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长安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旁边的长宁听见了,也哒哒哒跑回屋里,把自己的小布包背出来。
他那包比哥哥的小一些了,里头装了一些零嘴和一只木雕小鸭子,也是拜年得来的。
他笑嘻嘻地牵着哥哥的手,站在爹爹身边,仰着小脸等出发。
——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大早就赶过去。
往年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紧赶慢赶,正好回去赶上做饭。
这次,他们不急不忙地走。
走到平分村冯家时,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
冯家的灶房没有冒炊烟。
冯老太正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路上张望。她已经出来看了好几回了。
全家人都在等冯小芹。
从七月冯小弟的婚宴过后,他们的态度就变了。
那天他们才知道,原来刘家不是穷猎户,亲家大哥是四村都敬佩的“刘耆长”。
他们托人打听了一圈,不得了——刘家在平华村颇有地位,虽然是孤儿寡母,但家底并不薄,日子过得可不差。
冯小芹这个死丫头,居然嫁了这么好的人家!
他们本来想着,这丫头没啥脑子,稍稍吹吹风,肯定能把夫家的好处都往娘家拿。
可谁知,这个“没脑子”的死丫头突然间就不受控了。
他们多次找人带口信让她回来,她都不回。
老大添了娃,她只送了半篮子鸡蛋和一只鸡,一文钱都没有!以往哪次不是又拿钱又拿物的?
更可气的是,往年过年前,这死丫头都会送一次年礼过来,回门的时候再拿一堆回来。这回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她想干啥?想跟家里断亲?
那可不行!全家都指着她呢!
她日子好过了,就想撇开家人?想都别想!
但他们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了。
不能再用数落打压的方式了,得改——改成“温情捆绑”。那丫头眼皮子浅,稍微给点好脸色,就能对家里人掏心掏肺的。
冯家人合计过了,说好了的。今天可得让这丫头心甘情愿地继续为这个家出钱出力。
可等到这时候,还没见人。
冯家人急了。
该不会今天也不回来吧?
那可糟了。
罗里正看得紧。那老头自从四村联动以来,就把跟平华村的关系放在首位,谁都不能破坏两村关系。像他们这样的,他时刻敲打着,却不允许他们去挑事儿。
他们不敢随意去平华村找人。
如果冯小芹不回来……那咋办?
家里日子咋过啊?
冯老太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她再一次出院门查看时,终于看见了不远处走来的几个人影。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冯小芹!是刘小山!还有两个孩子!
她长出一口气,张口就要吼:
“你还晓得回来!你这个——”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咳嗽。
冯老太一个激灵,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脸上飞快地换了一副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着冯小芹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这丫头!担心死娘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娘还以为出啥意外了呢!”
——
冯小芹看着她娘那张关切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这表情,她以前没见过。
刘小山站在她身旁,没有开口。
长安牵着长宁,小手紧紧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长宁仰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外婆”。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个人了。
灶房没有冒烟。
院子里静静的。
只有冯老太那张笑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