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是陈瞎子的声音,嘶哑颤抖:
“大、大人……杨大人可在?”
“陈师傅?何事深夜至此?”
馨兰拉开房门,侧身让进。
只见陈瞎子拄着探路竹杖,脸色苍白如纸。
他虽目不能视,此刻却面向杨十三郎方向,嘴唇哆嗦:
“出、出事了……西墙三号阵眼……有异动!”
“异动?”杨十三郎目光微凝。
“是!约莫半个时辰前……”
陈瞎子急促道:
“老夫在院中感应阵盘,忽觉三号阵眼灵力波动紊乱。”
“其性阴寒,带、带着一丝古怪香气……”
“老夫本欲细查,那波动却一闪即逝。”
“老夫放心不下,以心神连接阵盘回溯……”
他说到这里,身体竟微微发抖:
“竟捕捉到一缕残留影像碎片……”
“是何影像?”戴芙蓉上前一步。
陈瞎子喉结滚动,声音更颤:
“模糊难辨……似有两道黑影,在阵眼旁短暂停留。”
“其中一道,向阵眼核心……投下何物。”
“随后……便是那阴寒香气爆发,影像中断。”
“那香气……”戴芙蓉与杨十三郎对视一眼。
“是!与日间两位殉职弟兄处所遗气息……”
陈瞎子竹杖顿地,急道:
“极为相似!老夫绝不会感知错!”
“阵眼可有损毁?”杨十三郎沉声问。
“暂、暂无。阵眼运转如常。”
陈瞎子摇头:
“但正因如此,才更蹊跷!”
“那物投入核心,未损阵法,反引异香残留……”
“倒像……倒像是借阵法节点,种下了什么!”
“标记,或引子。”杨十三郎冷声道。
“正是此理!”陈瞎子急喘两下:
“老夫恐其有诈,不敢擅动,特来禀报!”
室内一时寂静。
只余陈瞎子粗重的呼吸声。
杨十三郎目光如电,审视着眼前这盲眼阵法师。
此人来得突兀,所言更是惊人。
是巧合?是示警?还是又一个圈套?
“陈师傅,那影像碎片,可还留存?”戴芙蓉问。
“有、有!老夫已用留影石拓下!”
陈瞎子忙从怀中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双手递上。
戴芙蓉接过,灵力微吐。
留影石表面泛起微光。
一幅模糊抖动的画面浮现空中。
确是两道人形黑影,立于阵法纹路交织处。
其中一道俯身,手臂微动。
一点暗芒没入阵法核心光晕。
紧接着,画面剧烈波动,被一股阴寒气息冲击。
最后,是一缕极淡的、灰白色雾状痕迹闪过。
影像戛然而止。
“这雾状痕迹……”
戴芙蓉指尖轻触光影残留。
闭目感应片刻。
睁眼,看向杨十三郎,缓缓点头:
“是‘九幽引魂香’的气息。”
“虽极淡,但性质一致。”
“而且……是未完全激发、处于‘潜伏’状态的‘香引’。”
“香引种在阵眼核心……”
杨十三郎踱步至窗边,望向西墙方向:
“意欲何为?”
“阵眼乃新城防护阵法节点之一。”
陈瞎子涩声道:
“若此‘香引’可被远程激发……”
“轻则干扰阵法运转,制造混乱。”
“重则……可能以阵眼为基点,将咒杀之力扩散!”
“覆盖特定区域,乃至……全城。”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
却让室内温度骤降。
“好狠的手段。”秋荷咬牙。
“好精密的算计。”馨兰握紧剑柄。
戴芙蓉沉吟:
“若陈师傅所言为真……”
“那内鬼不仅能接近铁老七、陆九种下香引。”
“还能接触、甚至懂得利用阵法节点。”
“其对新城内部了解,远超常人。”
“而且,必有同伙。影像中是两人。”
杨十三郎转过身,目光落在陈瞎子脸上:
“陈师傅,你既察觉,为何不先报于种城主?”
“而是直接来寻我?”
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瞎子身体一僵。
随即苦笑,露出颓然之色:
“老夫……不敢。”
“不敢?”
“今日之事,老夫虽在院中,亦有听闻。”
陈瞎子低声道:
“铁、陆二位弟兄惨死,朱家小哥被冤带走。”
“新城之内,人心惶惶。”
“种城主虽掌戍卫,但……”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无意识划动:
“老夫总觉得,此事水深。”
“那异动、那香气,偏偏出现在此时此地……”
“老夫一介残废阵师,人微言轻。”
“若报于种城主,消息能否守住,能否彻查……”
“老夫实无把握。”
“而杨大人您……”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杨十三郎:
“您昔日执掌天律,明察秋毫。”
“如今虽困于此,但老夫听闻您对旧部、对晚辈……”
“是肯以命相护的。”
“此事关乎全城安危,更可能牵连朱家小哥清白。”
“老夫思来想去……”
“唯有直言于您,或有一线查明之机。”
他说得缓慢,言辞间并无华丽修饰。
但那丝惊惶中的恳切,却似不假。
杨十三郎静静看着他。
良久,方才开口:
“陈师傅,多谢告知。”
“此事我已知晓。”
“还请暂回院中,如常作息,勿要声张。”
“阵眼处,我自会处置。”
陈瞎子似松了口气,又似更忧:
“大人,那阵眼……”
“我自有分寸。”
杨十三郎语气不容置疑:
“馨兰,送陈师傅回去。”
“路上小心。”
馨兰会意:“是。”
她上前扶住陈瞎子手臂:
“陈师傅,请。”
陈瞎子不再多言,躬身一礼。
在馨兰引领下,拄杖蹒跚离去。
脚步声渐远。
“夫君,此人……”秋荷欲言又止。
“其言未必全真,但阵眼之事,宁可信其有。”
杨十三郎走到桌边,指尖敲击地图上西墙位置:
“芙蓉,你随我去三号阵眼查看。”
“若真有‘香引’,可能拔除或封印?”
“需现场探查方知。”
戴芙蓉神色凝重:
“若是成熟‘九幽引魂香’媒介,强行触动恐引发不测。”
“需万分小心。”
“秋荷,你留守此处,与疤脸、云苓戒备。”
“若有不妥,以焰火为号。”
“馨兰返回后,亦在此等候。”
秋荷点头:“夫君小心。”
杨十三郎与戴芙蓉对视一眼。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悄无声息掠出窗外。
融入浓重夜色。
朝着西墙方向,疾驰而去。
夜雾如墨,笼罩着残破城墙。
那西墙三号阵眼所在。
究竟是新的线索起点。
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无人知晓。
唯有寒风呼啸,穿过空洞的垛口。
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