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轰!
沉重的躯体划破空气,如同黑色的陨石接连砸向地面。
数十米的高度对凡人是致命的深渊,对钢铁之手的阿斯塔特而言,不过是一次需要稍作缓冲的“下行”。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沉闷撞击声,大地微微震颤,尘土以落点为中心呈环形炸开。
第29连的百余名战士,如同从钢铁巢穴中降下的死神,瞬间在废墟环绕的开阔地完成了集结。
他们屈膝卸力,然后毫不停滞地起身,动作精准得如同同一部机器复刻了上百次。
漆黑的动力甲在昏暗天光下吸收着周围一切光线,唯有肩甲上那只张开的铁手徽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各小队,按预设战术阵型展开,传感器全频段扫描。准备接触未知威胁。”艾瑞昂连长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响起,稳定,干燥,带着机械般的韵律。
他率先迈步,沉重的动力靴踏过破碎的合金板与晶化的砂石,走向前方那如同巨兽食道般的幽深入口。
他手中的动力锤的锤头低垂,锤头偶尔擦过地面,拖出细微的嘶鸣。
在他两侧,四枚被涂成哑黑色的伺服颅骨无声升空。
它们的眼眶中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下方的扫描阵列与微型武器平台无声转动。
它们是艾瑞昂延伸的感官与爪牙,此刻如同谨慎的蜂群,率先飞入通道,将前方的光学影像、热量信号、声波反馈与基础物质分析数据,源源不断传回连长的战术头盔界面。
“前方三百米内,无生命体征,无大规模能量反应。空气成分复杂,含惰性蚀化气体与微量辐射,对动力甲无害。结构完整性存疑,指挥官。” 一名技术军士快速解读着伺服颅骨传回的第一批数据。
钢铁之手的战士们以紧凑的搜索队形跟随连长进入。
他们的步伐沉稳,节奏统一,动力甲伺服系统的嗡鸣在寂静的通道中形成低沉的和弦。
头盔下的传感器贪婪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周围到处都是高达数十米、布满无法理解符文的金属墙壁,而在头顶纵横交错、粗如远古巨木的管道与线缆残骸,地面上堆积的、不知沉寂了多少个千年的厚重尘埃。
一种超越时代的技术伟力所带来的压迫感,即便对于这些见多识广的星际战士而言,也清晰可感。
“前方发现大规模残骸堆积,指挥官。”副官加纳尔的声音传来。他走在艾瑞昂侧后方,机械义眼调节着焦距,将远处景象放大。
通道在这里变得宽阔,宛如一个大厅,但景象却如同噩梦。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扭曲、白骨化的异形尸体,它们的骨骼结构怪异,闪烁着不自然的暗淡磷光。
与它们混杂在一起的,是无数破碎的金属构装体残骸,大致呈人形或蜘蛛形态,外壳上残留着武器烧灼与暴力拆解的痕迹,内部精密的齿轮、线圈与晶体管线暴露在外,如同被解剖的机械尸体。
“初步辨识,尸骸属于已被费鲁斯大人灭绝的‘格拉克’异形。机械残骸设计逻辑未知,但可见明显的能量武器与物理冲击损伤。”加纳尔冷静地分析。
“对我们而言,这或许是一个有利信号。威胁等级可能低于预估,这些异形似乎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与遗迹的自动防御系统进行过激烈交火,并至少清理了这一段通路。”
“有利信号不代表安全信号。根据我的逻辑推断,自动防御系统可能已被摧毁,可能处于休眠,也可能在积蓄能量或改变应对策略。”
“保持最高级别警惕,加纳尔。任何基于不完整信息的乐观,都是程序的漏洞。”
艾瑞昂头也不回地纠正,他的机械义眼不断切换着扫描模式,试图从那些残骸上找出更多线索。
他头颅内的沉思者单元传来轻微的滞涩感,进入遗迹后,某些频段的信号似乎受到了难以解析的干扰,复杂运算效率下降,只能维持基础战术指令处理和环境监控。
“扫描整个已探明遗迹结构,生成实时三维等高线地图,同步至所有作战单位显示终端。”他下达指令。
两台伺服颅骨立刻脱离前出侦查队列,以更快的速度沿着主通道向深处飞去,扫描光束如同灵巧的触手,细致地描绘着墙壁、天花板、岔路与隐蔽空间的轮廓。
海量数据流回传、处理、编译。几秒钟后,一份不断自动更新的、细节惊人的立体地图,出现在每一位战士头盔显示屏的角落。
“地图已上传并实时同步,指挥官。”
队伍继续推进,漆黑的身影在庞大的、由逝去科技打造的迷宫中穿行,如同墨滴流入钢铁的血管。
他们掠过一条又一条分支走廊,有些被坍塌堵塞,有些则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伺服颅骨的地图在不断扩展,但大片区域仍标记着“未扫描”的灰色。
突然,走在最前列的艾瑞昂抬起左拳,握紧。
整个连队,如同一个拥有统一神经的庞大生物,瞬间静止。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爆弹枪抬起,指向各自负责的扇形区域,寂静重新统治了通道。
“注意我标记的方位,十一点钟方向,墙壁中段。”艾瑞昂的声音压得很低。战士们顺着他动力锤指向望去。
那里是看似浑然一体的、布满细微蚀刻纹路的金属壁。
然而,在艾瑞昂的战术视野中,经过多重光谱增强与结构应力分析比对,那里的墙壁轮廓存在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不连贯。
纹路的走向有极小的断裂,灰尘的附着也有肉眼难辨的差异。
“伺服颅骨的深度扫描未在此处标记门体结构,大人。”技术军士确认道。
“这里有东西在干扰中长波扫描和部分传感频率,未发现是正常的。这不代表不存在。”艾瑞昂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那面墙壁前。
他伸出未持锤的左手,那只手也有一半被机械义肢替代,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细微的振动传感器反馈着手感差异。他缓慢移动,直到指尖在某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交汇点,感受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低于微米级别的凹陷。
“加纳尔。”他收回手。
“明白,指挥官。”副官立刻上前,他右臂的机械义肢在一阵轻微的液压声中变形,前端探出数根极为精细的、带有各种接口的探针与数据触须。
他小心翼翼地将探针组合体插入那个微小的凹陷。
“检测到物理接口…非标准制式,结构古老但精密…尝试模拟信号…”加纳尔的机械义眼快速闪烁,内部处理器全速运转。
细微的电流声和光信号在他义肢与墙壁之间流转。
“密码破解中…绕过三道基础验证…模拟能量签名…同步底层指令…”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清晰可闻的机括咬合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搞定。门禁已解除,结构锁正在回缩。”加纳尔汇报,同时开始收回探针。
就在他最后一个数据触须脱离接口,手臂尚未完全收回的瞬间——
墙壁上,那片原本看似毫无缝隙的区域,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约十几米高、十几米宽的幽深门户。
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连通着虚空。
与此同时,一道炽亮、纤细、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色的能量光束,毫无任何蓄能征兆或飞行轨迹,从那片绝对的黑暗中骤然射出!
它的速度超越了生物神经反应的极限,甚至快过了艾瑞昂连长的危机预警系统在干扰下所能完成的最快数据传递。
加纳尔副官,他的头盔,连同其下那颗半是血肉、半是机械的头颅,甚至没来得及向危险来源转动哪怕一度。
嗤——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令人心悸的、仿佛高温等离子体瞬间气化物质的声响。
光束命中,然后消失。
加纳尔僵立在原地,姿态还保持着收回手臂的最后一瞬。
从他颈部以上,一切,无论是他的头盔、强化骨骼、生物脑组织、精密机械部件、传感器、通讯单元,一切全部消失不见。
断口处平整如镜,呈现出一瞬间的高温熔融后又被极速冷却的、光滑的暗红色晶化剖面。
几缕尚未完全电离的金属蒸汽和有机质焦烟,从那骇人的断颈处袅袅升起。
失去头颅的躯体在原地凝固了半秒,然后,如同一尊被抽去支撑的雕塑,向后直挺挺地倒下,重重砸在积尘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他手中尚未完全变回原状的机械义肢,兀自闪烁着最后几点紊乱的电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