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五虎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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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它们能感觉到,那座莲花法阵中蕴含的力量——至纯,至净,至阳,正是它们这种通灵凶兽的克星。那不是普通的佛力,也不是道家的真气,那是……处子元阴,混合童子纯阳,阴阳交融,化生的混沌之力,是开天辟地时的原始力量。

  兽性本能告诉它们:退!快退!逃得越远越好!

  但阵法已开,杀气已锁,退路已被龙影封死。

  翼虎悬在半空,紫色虎目中闪过决绝。它仰天长啸,啸声中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如发号施令,如战场擂鼓。

  五虎阵型再变。

  不再进攻,转为……死守。

  黑虎趴伏于地,虎躯膨胀,肌肉块块隆起,皮毛转为漆黑如铁,化作一面黑色巨盾,盾面上浮现诡异符文;白虎人立而起,前爪挥舞,寒气喷涌,在身前凝出层层冰墙,墙厚三尺,晶莹剔透;黄金虎蜷缩成球,金毛倒竖,根根如钢针,如刺猬,如铁球;狮虎身形连闪,化作千百残影,重重叠叠,真假难辨,如雾如幻。

  而翼虎,肉翅急振,冲天而起,竟是要……逃?

  不,不是逃。

  它在高空盘旋,紫色虎目盯着下方的莲花法阵,盯着那滴处子之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一丝疯狂。

  它要……夺血?

  路人岂容它得逞。

  他双手一合,匕首与长刀,轰然相击。

  “铛——!!!”

  金铁交鸣,声震九天,如神钟敲响,如天鼓擂动!

  莲花法阵轰然压下,金光如瀑倾泻!金色龙影俯冲而下,龙口大张,龙爪探出,与五虎凝成的防守阵型,轰然对撞!

  “轰隆——!!!”

  这一次的巨响,比之前猛烈百倍!

  整座白虎峰都在剧烈摇晃,如大地震爆发!崖边大块山岩崩塌,滚落深渊,轰鸣声久久不息!广场地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漆黑岩层,岩层裂开深达数丈的裂缝,裂缝中涌出炽热地气,如地狱之门开启!

  四周石壁罗汉,全部崩塌,千百尊石雕化为齑粉,如沙尘暴席卷!那棵千年龙鳞迎客松,被震得树干彻底开裂,从中间一分为二,缓缓倾倒,轰然砸在广场边缘,激起漫天尘埃!

  五虎被法阵正面击中,如遭天谴,惨嚎着倒飞出去,如五颗流星,重重摔在数十丈外,在地面犁出五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沟壑。

  黑虎最惨。

  黑色巨盾破碎,虎躯皮开肉绽,鲜血如喷泉涌出,染红大片地面。左前爪彻底断裂,只剩一层皮连着,白骨森森。它趴在地上,大口吐血,赤红虎目黯淡,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白虎冰墙尽碎,雪白皮毛被染成血红,如雪地泼墨。脊背一道伤口从头顶延伸到尾根,深可见骨,内脏隐约可见。它挣扎着想爬起,却一次次倒下,湛蓝虎目中满是痛苦与茫然。

  黄金虎金毛焦黑,如被天雷劈中,虎口吐血,混合着内脏碎片。胸腹一道巨大伤口,几乎将它开膛破肚,肠子都流出一截。它躺在地上,四肢抽搐,金目涣散,已近死亡。

  狮虎残影尽散,真身现出,肩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脖颈斜劈到腰腹,白骨森森,鲜血如瀑。它趴在地上,金银异瞳死死盯着路人,眼中满是怨毒,却已无力再战。

  唯有翼虎。

  它在最后一刻,肉翅急振,险险避开了法阵中心,只被余波扫中。但即便如此,也被震得如流星坠地,砸在崖边,双翅折断,翅骨刺破皮肉,银灰羽毛漫天飞舞。紫色虎目中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趴在地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五虎,重伤濒死。

  但路人,也不好受。

  强行催动“血舞九天”,又硬撼五虎合击,他内力已彻底枯竭,经脉如被万千钢针穿刺,剧痛难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他再也忍不住,“哇”地喷出,鲜血染红衣襟,滴在破碎的地面,与五虎的血混在一起。

  他踉跄几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不能倒。

  柳叶还在昏迷,五虎虽重伤,但困兽犹斗,兽类临死反扑最是可怕。更可怕的,是暗处可能还有白虎堂的高手窥视——那慧明和尚神出鬼没,修为深不可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他强提最后一丝内力,压住翻腾的气血,龙骨刀再次举起。

  刀身光芒黯淡许多,龙影已散,莲花法阵也渐渐消散。但杀意不减,刀尖颤抖,却坚定地指向五虎。

  这一刀,要彻底了结。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一步步走向五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碎裂的地面留下深深脚印,如踩在泥泞中。玄衣破碎,露出精壮上身,伤痕累累,旧伤叠新伤,鲜血顺着肌肉线条流淌,滴在地上,绽开朵朵血梅,在月光下凄艳如画。

  但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如九幽玄铁,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怜悯。

  五虎挣扎着想爬起,但伤得太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黑虎低吼,声音微弱如蚊蚋;白虎龇牙,却已无力撕咬;黄金虎低伏,金目中满是恐惧;狮虎缩身,金银异瞳中怨毒与绝望交织。

  而翼虎,趴在地上,紫色虎目看着他,没有求饶,没有哀鸣,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它甚至艰难地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前爪的伤口,那动作轻柔,缓慢,如一只受伤的小猫在清理自己。

  然后,它抬头,看着路人,紫色虎目中闪过一丝……解脱?

  路人走到它面前,举刀。

  翼虎看着他,看着那冰冷的刀尖,看着刀身上未干的血迹,紫色虎目缓缓闭上。

  它在等死。

  路人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但只是一顿。

  师傅的脸,在眼前浮现——蛊毒发作时痛苦扭曲,以头撞墙,只求一死。

  柳叶昏迷的脸,在眼前浮现——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呼吸微弱。

  他闭上眼。

  刀,落下。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春风化雨,轻轻拂过。

  声音不大,不响,不疾不徐,却清晰传入耳中,如有人在耳边低语。更奇的是,那声音带着某种奇异力量,如暖流拂过冰原,如清泉注入干涸大地,竟让路人下落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住的。

  那股力量不霸道,不凌厉,如棉絮,如流水,却绵绵不绝,将他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力道,尽数化去。

  路人猛然睁眼,循声望去。

  白虎殿前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

  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眼睛,只从缝隙中透出一点微光。眉毛雪白,长及下颌,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胡须也是白的,稀疏,凌乱,如枯草。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补丁叠补丁,有些补丁颜色不同,如乞丐百衲衣。脚下一双破草鞋,露出枯瘦脚趾,脚趾上沾着泥污,如刚下地干活的老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如邻家老翁,温和慈祥,人畜无害。

  但路人浑身寒毛倒竖。

  因为这人何时出现的,他竟毫无察觉——以他的修为,十丈内飞花落叶都逃不过感知,可这老和尚如鬼魅般出现,他竟直到对方开口才发觉。

  更因为,这老和尚虽然笑着,看似温和,但那双耷拉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如电如剑,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不是普通老僧该有的眼神,那是……历经沧桑,看透生死,俯瞰众生的眼神。

  “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和尚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更何况,它们还是五头畜生。修行百年,通了灵智,不易。路施主,放下屠刀吧。”

  路人盯着他,缓缓收刀,但并未归鞘,仍握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

  “你是哪个?”他声音嘶哑,透着疲惫,也透着十二分的警惕。

  “贫僧慧明,白虎堂扫地僧。”老和尚合十微笑,那笑容真诚,自然,看不出丝毫作伪,“方才在殿中扫地,听得外面动静太大,出来看看。哎呀,这广场……怎么弄成这样?”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如看顽童打碎家当的长辈,无奈,却不恼怒。

  扫地僧?

  路人心中冷笑。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能一句话止住他杀意,能化去他全力一刀,这样的修为,会是扫地僧?白虎堂若真有如此扫地僧,早一统江湖了。

  “方才那么惊险,人命关天,你怎么不出来?”他步步紧逼,声音渐冷,如腊月寒冰,“现在我要杀虎,你倒出来了。大师,你这‘扫地’,扫得真是时候。该扫时不扫,不该扫时偏要扫。”

  慧明和尚笑容不变,只轻轻摇头,那动作缓慢,却带着某种禅意。

  “该出来时,自会出来。不该出来时,出来也无用。”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路人,看向昏迷的柳叶,眼中闪过奇异神色——那神色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好奇,有一丝……恍然?

  “这位女施主……倒是命大。”他轻声说,如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朝柳叶遥遥一指。

  没有蓄势,没有念咒,就那么随意一指。

  一道柔和金光射出,如晨曦第一缕阳光,温暖,柔和,不带丝毫烟火气。金光划过夜空,没入柳叶眉心。

  柳叶身子微微一颤。

  不是剧烈的颤抖,是如春芽破土般细微的、生命的颤动。她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如雪地回春,如枯木逢生。长睫颤动,如蝶翼轻振,缓缓睁开。

  杏眼迷茫,如蒙薄雾。

  “路……哥哥?”

  她茫然四顾,看到满目疮痍的广场,看到重伤哀嚎的五虎,看到持刀而立、浑身浴血的路人,也看到台阶上含笑的老和尚。

  记忆如潮水涌回。

  她想起自己扑上去,想起气浪炸开,想起骨骼碎裂的剧痛,想起黑暗吞噬意识。

  “我……我怎么了?”她想坐起,却浑身无力,又软软倒下。

  路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急急探她脉搏——内息平稳了许多,那股紊乱狂暴的气血竟被抚平了,断骨处也有暖流涌动,在自行愈合。那老和尚随手一道金光,竟有如此神效?

  他心中惊疑更甚,抬头看向慧明。

  慧明却已转身,朝白虎殿内走去。破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轻响,如秋叶落地。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如幽灵低语,却字字清晰,如刻在心头:

  “虎跳峡,月圆子时,悬棺崖,第三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更重:

  “路施主,好自为之。”

  声音渐远,人影已没入殿中黑暗,如一滴墨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只余满地狼藉,碎石,鲜血,断木。

  只余五虎哀鸣,时高时低,如哭如诉。

  只余两个相扶的身影,在血色月光下,在破碎广场上,久久无言。

  山风呼啸,卷起血腥,卷起尘埃,卷起未尽杀意。

  远处,乌云压得更低,雷光隐隐。

  要下雨了。

  路人扶着柳叶,缓缓站起。

  柳叶靠在他怀里,仰脸看他,杏眼中水光盈盈:“路哥哥,你……你受伤了。”

  她抬手,想碰他脸上的血,手到半空,又停住,怕弄疼他。

  路人低头看她,看着这张苍白却鲜活的脸,看着这双盛满担忧的眼,心中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那滴血。

  那滴处子之血。

  欠下的,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陌生,“我们走。”

  “去哪?”

  “虎跳峡。”

  他扶着她,转身,朝着白虎殿后走去。

  前路,仍是虎跳峡,是悬棺崖,是第三棺,是月圆之夜的生死之约。

  但路人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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