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琉璃闻言顿了顿。
她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温和的、看不出任何波澜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侧妃死了。他的侧妃。一个跟了他四年的女人,被人活活吓死在他的府里。而他听到真相后的反应,就是“知道了”三个字。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是。”她欠了欠身,转身退出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是太监低低的问安声,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叶琉璃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太子没想再追究这件事。
一个侍卫,一个丫鬟,一条人命——在太子眼里,大概连“事”都算不上。凶手已经招供,案子已经了结,至于那凶手是死是活,那丫鬟该如何处置,那枉死的侧妃该得个什么说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可以翻过去了。
可叶琉璃翻不过去。
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那条人命,不是因为她觉得侧妃死得冤,而是因为——
这件事,和她母亲话本子里写的那故事,一模一样。
像是有人照着剧本排演过,像是有人早就把答案写好了,只等她一步步走过去,把它翻出来。而翻出来的那一刻,她不是在“破案”,她只是在“确认”。
确认一个早就存在的答案。
叶琉璃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上爬。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外走。
事情还没结束。
侍卫的事结了,可长公主府的事,还远远没有。
她要去查长公主府,以及那位管家。
这个念头冒出的第一时间,她没有选择去探长公主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明明那管家的事就悬在眼前,明明那话本子的结局她还没有看到,明明有一百个理由应该立刻动身——可她的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拐进了回家的路。
回到住处,叶琉璃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话本子。
话本子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纸张薄薄的,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在她出家的那年,连同书房里所有的书一起,被父亲用一个藤箱装好,塞到了她床底下。她那时候还在赌气,连箱子都没有打开过。后来搬了几次家,藤箱一直跟着她,却始终没有被她真正记起。直到前几天,她才从箱底翻出这一本。
不是因为她想看了,而是因为她记得——记得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话本子里的文字还是如之前自己所见到的一样乱七八糟。母亲的笔迹她认得,小时候趴在桌边看母亲写字,觉得那些字像是一个个小人在纸上跳舞,横不是横,竖不是竖,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可后来她长大了,再去看那些字,却觉得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顺序,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读起来费劲得很。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提前已经有了预设的关系,里面的文字居然好懂了很多。
那些原本歪歪扭扭的字迹,此刻在她眼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捋直了、理顺了,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地排列在那里。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写字时的样子——握笔的姿势,落笔的轻重,停顿的长短,都像一幅画,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叶琉璃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读。
一瞬间,她仿佛置身于这话本子里的故事中。
前面讲到,女主角进入老爷姐姐家,发现管家的不对,正欲进一步探查——
她翻过一页。
没想到一场意外发生。
老爷的儿子出事了。
看到这文字的一瞬间,叶琉璃的眉头骤然紧缩。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它们从纸上抠出来。老爷的儿子出事了——怎么出的事?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往下看,手指微微发抖,翻页的动作都变得粗鲁起来。
可那页上的文字,却像是被水洇过,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楚。她凑近了看,眯着眼看,换了几个角度去看,可那些字就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却辨不清具体的笔画。
她正要再翻一页——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叶琉璃的手一顿。
“叶姑娘。”门外传来玄冥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几分犹豫,“上司找您有事相商。”
叶琉璃抬起头,愣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话本子,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个故事里抽出来。
门外的玄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个……只能等您去一下才知道了。”
叶琉璃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玄冥这个人,向来干脆利落,说话从不多费一个字。能让他犹豫的事,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话本子。那一页上,模模糊糊的字迹依旧看不清,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雾。她咬了咬唇,将话本子合上,塞进怀中。
“知道了。这就去。”
她站起身,抬手推门而出。
玄冥站在门外,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他看了叶琉璃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路,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往朝天阙走去。
路上,叶琉璃问了句“什么事”,玄冥只说“上司没说,只让您过去”。她便不再问了,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到了朝天阙,一路进去,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走廊上来往的人少了,偶尔遇见几个同僚,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被压抑的、不敢言说的恐惧。
叶琉璃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快步走到上司的办公房前,门开着,里头的光线昏昏沉沉的。上司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只是那么捏着,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见叶琉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关门。”
叶琉璃依言照做。门在身后合拢,屋里顿时暗了几分。她站在桌前,等着上司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