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三月的最后几天,辽东的山林仍是一片白。
不是初雪那种蓬松柔软的白,是经了一整个冬天的、被寒风反复捶打压实后的硬白。雪壳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然后整只脚陷进去,直没到小腿。再拔出来时,靴子里就灌满了冰碴。
刘綎勒住马,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晶。他眯着眼望向前方——还是树,无尽的、披着雪铠的树。红松、白桦、柞木,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像无数僵硬的、指向地面的手指。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又都不是路。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身后亲兵队长刘招孙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羊皮已经冻得发脆,展开时发出“窸窣”的脆响。他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天,看树,看雪地上的车辙和脚印——那些是他们自己留下的,在雪壳上犁出深深浅浅的沟,但只走出几里,就被新雪填平了。
“禀大帅,”刘招孙的声音也哑,“按舆图,咱们该在董鄂路以东,老鸦关以北。可这林子……”他顿了顿,“这林子舆图上没标这么密。”
刘綎没说话。他知道刘招孙的意思——他们迷路了。迷了多久?五天?七天?记不清了。自打从宽甸出边墙,钻进这片老林子,天就一直阴着,时而下雪,时而起雾,日头从没露过全脸。没有星辰可以辨位,没有地标可以参照,只有树,雪,和越来越冷的绝望。
队伍还在缓缓蠕动。万人,听起来很多,可撒进这片林海,就像一把米撒进雪地,瞬间就被吞没了。前军已经看不见了,中军拖着偏厢车、炮车、辎重大车,在齐膝深的雪里一寸寸往前挪。车辙两边,不时能看到倒毙的马——先是走不动了,跪下来,然后侧躺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士兵们沉默地从死马旁边走过,偶尔有人蹲下,用刀割下一块肉,塞进怀里。没人阻止,也没人说话。粮食三天前就吃完了。
“大帅,”一个把总踉跄着跑过来,脸上冻出紫黑色的痂,“又、又倒了好些人……”
“什么症候?”
“眼睛疼,流泪,看东西模糊,严重的就、就瞎了。”把总的声音在抖,“军医说是撞了邪,有说是雪鬼挖了眼……”
刘綎骂了句粗话。这不是第一个来报的了。从三天前开始,军中就陆续有人喊眼睛疼。起初只是几个,后来越来越多,成百上千。患者先是觉得眼睛像进了沙子,磨得疼,接着就流泪,畏光,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严重的,一夜之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两个红肿流泪的眼眶。
军医束手无策。有说是瘟病,有说是瘴气,有说是得罪了山神。烧纸,洒米,杀鸡祭拜,都没用。倒毙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冻死饿死,是瞎了之后摔进沟里、撞在树上,或者干脆走失了,消失在雪地里,再没回来。
刘綎下了马。靴子陷进雪里,冰冷的雪立刻从靴筒缝隙钻进来,针扎一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队伍中段走,刘招孙和几个亲兵跟在后面。
中军的情况更糟。偏厢车陷在雪坑里,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推,车轱辘在雪里空转,溅起一片雪沫。拉车的骡马早就死光了,现在拉车的是人——士兵把绳索套在肩上,像牲口一样往前挣。绳子嵌进棉袄,勒进皮肉,每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头顶聚成一片低矮的云。
刘綎看见一辆偏厢车旁,围着一圈人。他走过去,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道。
车旁坐着七八个人,都闭着眼,脸上挂着泪——不,不是泪,是眼睛红肿渗出的黏液,在冷风里冻成冰溜子,挂在脸颊上。一个年轻士兵正用布条挨个给他们蒙眼,布条是撕了内衫裁的,不干净,但总比没有强。
“大帅。”一个老军医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又、又多了三十七个……”
刘綎蹲下身,盯着一个正在被蒙眼的士兵。那兵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已经肿成两条缝,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浑浊的液体。他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颤抖,像两只被困住的活物。
“疼吗?”刘綎问。
兵哆嗦了一下,似乎想睁眼,但刚睁开一条缝,就“啊”地惨叫一声,猛地闭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别睁!别睁!”老军医扑过来按住他,“睁了更疼,要瞎的!”
刘綎站起来,环视四周。雪地里,或坐或躺,有几十个这样闭着眼、捂着眼的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啜泣,更多的只是沉默,像一具具还有温度的尸体。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卑职……卑职不知。”老军医磕头,“汤药灌了,针灸试了,符水也喝了,没用。这症候只在白日行军时发作,夜里就好些。可夜里行军,也、也还是有人得……”
“白日行军?”刘綎皱眉。
“是。白日里,雪地反光厉害的时候,得病的就多。夜里,或是阴天,就少些。”
刘綎抬头看天。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日头挂在东南方,不算烈,但雪地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眯起眼,觉得眼前也泛起一层白雾。
“大帅。”
身后传来声音。刘綎回头,见是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没披甲,只裹了件破旧的棉袍,脸冻得发青,但眼睛还算有神。刘綎认得他,是军中一个书办,姓徐,据说中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辗转投了军,混口饭吃。
“你有话说?”
徐书办躬身:“卑职早年读过些杂书,曾在《岭表录异》中见过类似记载。说岭表高山之上,有雪域,行者若直视雪光过久,便会目痛流泪,甚者失明。书中称此为‘雪光伤目’,乃雪地反光过烈所致,非邪非瘟。”
刘綎盯着他:“你有治法?”
“书中未载治法,只说……”徐书办顿了顿,“只说当地土人出行,多以兽皮遮眼,或垂首眯眼,不直视雪光。”
眯眼。
刘綎环视四周。雪地里,那些还能走路的士兵,大多低着头,眯着眼,很少有人直视前方。而那些已经发病的,多是年轻气盛、走路昂首挺胸的。
“传令。”他转身,对刘招孙说,“自即刻起,全军白日行军,皆需垂首眯眼,不得直视雪地。已有症状者,以布蒙眼,由人牵引。夜里行军……”他想了想,“夜里也得眯着,火把、雪光,都伤眼。”
命令传下去了。队伍又开始蠕动,但姿态变得诡异——万人低头眯眼,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一群盲眼的蝼蚁在茫茫白纸上爬行。蒙眼的士兵被人用绳子牵着,一个接一个,串成长长的一串。他们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听着前面人的脚步声,听着雪被踩碎的“咔嚓”声,听着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刘招孙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连着五个蒙眼的兵。他走在最前面,眯着眼,但不敢全闭——还得看路。雪光从眼皮缝隙里漏进来,刺得眼球生疼,泪不由自主地流,在脸颊上冻成冰痕。他得不时抬手抹一把,不然冰痕会糊住眼皮。
绳子传来拖拽感。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兵停住了,身体在抖。
“走啊。”刘招孙说,声音很轻。
“刘、刘爷,”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好像踩到什么了……”
刘招孙走回去,眯眼往那兵脚下看。雪被踩出一个坑,坑底露出一角灰布——是棉袄。他蹲下身,用手扒开雪。一具尸体,冻得硬邦邦的,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个箭孔,血早就冻成了黑冰。
是前军探路的夜不收,三天前出去的,再没回来。
刘招孙默默把雪重新盖回去,拍了拍那兵的肩:“没事,是块石头。继续走。”
兵松了口气,抓紧绳子,继续往前挪。刘招孙直起身,看向前方。林海茫茫,雪原无尽。他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夜不收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白色地狱里走多久。
他只知道,绳子还在手里,人还得往前走。
天黑下来时,队伍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没有扎营——扎不了。雪太深,挖不开,铲不动。士兵们只是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偏厢车围成半个圈,挡点风。火生起来了,用的是沿途砍的湿树枝,烧起来全是烟,熏得人流泪——那些还有眼可流泪的人。
刘綎坐在一辆偏厢车旁,就着火堆的光,看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舆图。图是老图,万历年间绘的,粗糙,许多地方只有个大概。他手指在图上游移,从宽甸出边墙的位置,往东,再往北,应该有一条路,通往董鄂路,再往北,就是赫图阿拉。
可他手指停下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舆图上没画这片林子,也没画这些山。
“今天走了多少?”他问,没抬头。
刘招孙在火堆对面,正用雪搓手——他的手冻伤了,指关节肿得像萝卜。闻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估摸……五里。”
“五里。”刘綎重复,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雪太深,车走不动,人也走不动。还有那些瞎了的,得人牵着,走得更慢。”
刘綎盯着舆图。从宽甸到赫图阿拉,舆图上标着二百里。按这个速度,得走四十天。四十天,粮食早没了,人也早死光了。
“杜疯子那边,”刘招孙忽然说,“怕是已经打到赫图阿拉了吧。”
刘綎没说话。
“说不定……”刘招孙声音低下去,“说不定仗都打完了,庆功酒都喝上了。就咱们,还在这老林子里瞎转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刘綎看着那些火星在夜色里明灭,然后熄灭,落入雪中,连个响都没有。
“军令是让我们出宽甸,经董鄂路,从东面夹击赫图阿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军令没规定几天到,也没规定怎么走。慢慢走就是了。”
“可这慢也忒——”刘招孙说了一半,停住了。他低下头,继续搓手,搓得通红,像要搓掉一层皮。
刘綎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胸口那点体温,焐不热冻硬的羊皮,但聊胜于无。
“奴酋不是傻子。”他说,像是在对刘招孙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杜松四万,马林三万,李如柏两万,我这还有一万,拢共十万大军,分四路进剿。这么大的动静,努尔哈赤能不知道?他既然知道,能不做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火堆。
“杨经略催得急,催命似的催。为什么急?因为朝廷急,皇上急,那些掏了银子买债券的商贾急。可打仗不是赶集,不是谁急谁就能赢。杜松急着立功,马林急着雪耻,李如柏……哼,李如柏急着保他那点家底。都急,都往一块儿赶,都以为自己是去捡便宜的。”
他笑了笑,笑容在火光里显得很冷。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便宜可捡。赫图阿拉要是那么好打,奴酋能蹦跶到今天?”
刘招孙不搓手了,抬起头,看着义父。火光在那张被风霜割出深纹的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那咱们……”
“咱们不急。”刘綎说,“咱们慢慢走,慢慢看。杜松要是真打进去了,咱们去捡个现成的功劳。杜松要是打不进去,或者打进去了又被人包了饺子,那咱们……”
他没说下去。但刘招孙懂了。
那咱们就掉头,往回走。能走多少是多少,能活几个是几个。
火堆渐渐小了,没人去添柴——柴得省着用,夜里还长。士兵们挤得更紧了,像一群靠着彼此体温苟活的兽。风声穿过山林,像无数人在哭。
刘綎闭上眼,但没睡着。
他在想,杜松现在在哪儿?在赫图阿拉城下?在攻城?在喝酒庆功?还是……
还是也在这茫茫雪原的某处,像他一样,在看不见的敌人和看不见的明天之间,艰难地跋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夜还很长,雪还很深。
路,还看不到头。
三百里外,浑河北岸,杜松大营。
炮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绝的、闷雷般的轰鸣,从卯时响到巳时,还没停。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砸在木栅上的碎裂声,落在雪地里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头发狂的巨兽在嘶吼。
杜松站在望楼上,手按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次炮响,就抽搐一下。
“第几轮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第七轮。”亲兵队长王捷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建奴把能拉来的炮都拉来了。大将军炮、灭虏炮、虎蹲炮,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倭人的铁炮,至少三百门,在二里外列阵,专打咱们的木栅。”
杜松眯眼望向营外。雪原上,建奴的军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二里外涌动。潮水前面,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每响一声,就喷出一团白烟,然后炮弹呼啸着砸过来。
木栅在颤抖。一根碗口粗的原木被炮弹击中,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木飞溅,插在雪地里,像一片狰狞的墓碑。栅后的士兵蹲在胸墙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次炮击而颤抖。
“咱们的炮呢?”杜松问。
“还在还击,但……”柴国栋没说完。
但还击的效果很差。明军的炮架在营墙上,射程够,但建奴的炮阵在二里外,散得很开,一轮齐射能覆盖小半个营墙,可明军的炮只能盯着一个点打。而且建奴的炮有轮子,打几轮就往后拖一段,换个地方再打。明军的炮是固定的,挪不动。
这就成了消耗战。看谁的炮多,看谁的炮先打废,看谁的木栅先塌。
又一发炮弹飞来,这次是实心铁弹,砸在营门左侧的望楼上。木制的望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飞上半空,然后哗啦啦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在士兵头上,砸在杜松脚前。
一块沾血的碎木溅到杜松脸上,温热,腥咸。他没擦,只是盯着那片废墟。废墟里还有东西在动,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天空,然后慢慢蜷缩,不动了。
“大帅,这里太危险,您先下去——”柴国栋去拉他。
杜松甩开他的手,没动。
他不能动。他是主帅,他站在这里,士兵们还能咬牙顶着。他要是下去了,这营墙,这木栅,这四万条命,可能下一刻就崩了。
炮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停,是戛然而止。就像有人一刀砍断了那头发狂巨兽的喉咙。营墙内外,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甲上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然后,号角声响了。
不是明军的号角,是建奴的。低沉,苍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声接一声,从东到西,响彻整个雪原。
黑色潮水开始涌动。
先是慢,像融化的沥青,缓缓向前漫。然后加速,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冲锋。马蹄踏碎雪壳,步兵踩着积雪,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明军营墙席卷而来。
“准备——”杜松嘶吼。
营墙上,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火铳手就位!弓弩手就位!虎蹲炮准备——”
士兵们从胸墙后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和碎木。火铳手点燃火绳,弓弩手张弓搭箭,炮手调整炮口。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黑色潮水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箭!”
弓弦齐鸣,箭雨腾空,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落入黑色潮水。有人倒下,但潮水没停,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二百步。
“放铳!”
火铳齐射,白烟喷涌,铅子呼啸着飞出。前排的建奴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冲,踩着尸体,吼着听不懂的号子,眼睛血红。
一百步。
“虎蹲炮——放!”
营墙上,数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火焰,霰弹呈扇形扫出,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将冲在最前面的建奴扫倒。血肉横飞,断肢残臂在空中旋转,落在雪地上,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
但建奴太多了。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他们举着盾,猫着腰,在雪地里跳跃、翻滚,像一群黑色的鬼魅,迅速逼近营墙。
五十步。
“滚木!礌石!金汁!”
滚木从营墙上推下,沿着斜坡滚进人群,碾碎骨骼,碾出血肉。礌石砸下,中者脑浆迸裂。烧沸的金汁——粪便混合油脂——泼下,沾着就烫掉一层皮,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建奴还是冲到了营墙下。他们架起云梯,挥舞着斧头砍木栅,用身体撞营门。营墙在颤抖,木栅在呻吟。
“长枪手!顶住!”
明军的长枪手从胸墙后探出身子,将长枪从木栅的缝隙里刺出去。枪刃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煮沸了这片雪原。
杜松拔出了刀。
刀是御赐的绣春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在雪光下泛着寒芒。他很久没亲自砍人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在朝鲜,砍倭寇。但今天,他得砍。
“亲兵队,跟我来!”
他下了望楼,翻身上马。三百亲兵跟在他身后,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长刀,清一色的沉默。他们从营门冲出去,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黑色的潮水。
刀光闪过,人头飞起。血喷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杜松左右劈砍,刀卷了刃就换一把,马累了就下马步战。他五十多了,体力早不如当年,但今天,他不能退。
退了,这营就破了。破了,这四万人就完了。完了,他杜松一世英名,还有杜家几代人的功业,就全完了。
还有那些债券。一百二十万股,一股三百六十文。他杜家现在就有了四十三万两千两的券。
不能败。败了,股票就是废纸。败了,他杜松就是大明的罪人,是杜家的罪人,是所有买了征辽券持有人的罪人。
“杀——”他狂吼,刀光如练。
亲兵们结阵而前,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弓弦响处,对面骑兵应声落马;长枪突刺,人马俱碎。这些都是杜家用银子、用土地、用世袭的前程喂出来的杀胚,每一个手上,都至少有十条建奴的人命。
可建奴太多了。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止正面,侧翼,甚至后营,都有建奴在攀爬,在冲击。号角声此起彼伏,那是女真话的呼喝,短促,凶狠。
“大帅!是正黄旗!是努尔哈赤的人!”柴国栋一枪捅穿一个白甲兵,嘶声喊道。
努尔哈赤!老奴亲自来了!
杜松心头一沉。他以为来的是代善,是皇太极,是那些贝勒、台吉。可没想到,是老奴本人。
那就更不能退了。
“往中军大纛靠拢!结圆阵!火铳手在外,长枪手在内,弓弩手居中!”
命令传下,亲兵队且战且退,缓缓向中军大纛移动。沿途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血在雪地上汇成小溪,冒着热气,又被新的雪覆盖。
终于退到大纛下。大纛还在,但旗杆上插了三支箭,旗面被血染红了一半。杜松环顾四周,能战之兵,还剩不到两千。
而建奴的黑色潮水,还在涌来,无穷无尽。
“放号炮!”杜松嘶吼,“求援!向马林、李如柏求援!”
号炮冲天而起,三声,在阴沉的天空炸开三朵惨白的烟花。可烟花散尽,四周只有建奴的号角,只有喊杀,只有惨叫。
没有援军。
马林在三十里外,李如柏在五十里外,刘綎……刘綎在三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里。
谁也不会来。
杜松笑了,笑声嘶哑,像哭。他举起卷了刃的刀,指向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那就死这儿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
“陪大帅死这儿!”王捷第一个吼。
“陪大帅死这儿!”三百亲兵齐吼。
吼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号角,甚至压过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像最后一块投入洪流的石头,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消失。
赫图阿拉。
这座建州女真的都城,如今像一座被掏空的蚁巢。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路上打旋。偶尔有老人或妇孺匆匆走过,裹着破旧的皮袄,低着头,脚步匆忙,像在躲避什么。
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疏地站着些兵。不是精锐,是老人,是半大孩子,是伤兵。他们握着枪,但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汗宫,努尔哈赤的寝殿里,如今坐着一个女人。是阿巴亥,努尔哈赤的大福晋,如今赫图阿拉地位最高的人。
她坐在努尔哈赤常坐的虎皮椅上,身上穿着锦袍,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额亦都那边有消息吗?”她问,声音沙哑。
“回大福晋,还没有。”一个老包衣跪在下面,头抵着地,“额亦都贝勒五天前就派出探马,可一个都没回来。南边的路……怕是断了。”
“代善呢?皇太极呢?”
“两位贝勒都在浑河,跟着大汗打杜松。昨天有信来,说打得很苦,明军火炮厉害,死了不少人,但……但应该能打下来。”
应该。
阿巴亥闭上眼睛。她今年四十多了,跟了努尔哈赤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建州左卫的小酋长,到统一建州,到称汗,到如今坐拥辽东。她见过太多厮杀,太多死亡,太多“应该”。
可“应该”的事,往往不会发生。
“城里有兵多少?”她睁开眼。
“能战的,不到两千。大多是老弱,还有些是上次打乌拉时伤的,还没好利索。”
两千。阿巴亥手指抠进虎皮里。赫图阿拉是都城,是根本,是老营。努尔哈赤走时,带走了所有能带的精锐——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只留下些老弱病残,和一座空城。
因为他觉得,明军打不到这儿。四路大军,杜松、马林、李如柏、刘綎,都会被挡在浑河、尚间崖、萨尔浒。赫图阿拉是安全的,是后方,是大本营。
可万一呢?
万一杜松冲破了浑河?万一马林突破了尚间崖?万一李如柏绕过了萨尔浒?万一……
不,没有万一。阿巴亥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老汗是天命所归,是战神,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一定能赢,一定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明军打回去,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大福晋。”又一个包衣跑进来,气喘吁吁,“东、东门外面,有、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知道,就听见马蹄声,很多人,很多马……”
阿巴亥猛地站起来,锦袍的下摆扫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四溅。她冲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
远处,东门外,雪地里,隐隐有烟尘。
不,不是烟尘,是马蹄踏起的雪雾。雪雾里,有旗,有枪,有人。
很多很多人。
刘綎勒住马,眯眼看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不高,土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木头胡乱支着。城墙上人影稀疏,旗帜歪斜,在风里无精打采地飘。
这就是赫图阿拉。建州女真的都城,努尔哈赤的老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冰碴——刚才一路急行军,马跑起来带起的雪沫糊了一脸,在眉毛、睫毛、胡茬上结成了冰。
“大帅,”刘招孙驱马凑过来,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是、是这儿吗?”
“舆图上标的是这儿。”刘綎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展开。羊皮冻硬了,展开时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低头看,又抬头看城墙,再看图,再看城墙。
“没错,是这儿。”他说,声音很平静,“董鄂路以北,苏子河上游,赫图阿拉。”
队伍停下了。万人——不,没有万人了。这十几天在老林子里折腾,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走失的,加上那些瞎了眼不得不留在后面的,能走到这儿的,满打满算,六千。
六千残兵,饿得眼睛发绿,冻得手脚溃烂,一半人得了雪盲,眯着眼才能勉强视物。马死光了,车扔了一大半,粮没了,火药受了潮,箭只剩壶里那几支。
可他们走到了。从宽甸,钻出老林子,走上董鄂路,一路向北,穿过建奴的领地——居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偶尔有小股游骑,看见他们这阵势,调头就跑,连箭都不敢放。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们看见了这座城。
这座看起来,空荡荡的城。
“大帅,”一个千总驱马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探马回报,方圆二十里,没有建奴大军。城里……城里看样子人不多,旗都不齐。”
刘綎没说话。他还在看那座城。
他在想,杜松在哪儿?马林在哪儿?李如柏在哪儿?杨镐说的四路合击,说的是在这儿合击。可这儿只有他,只有这六千残兵。
是他们都败了?都死了?还是……还是只有他走对了路,走到了这座空城下?
“大帅,打不打?”刘招孙问,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
刘綎看了他一眼。义子脸上全是冰,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烧。
打不打?
六千对两千——如果城里真有两千的话。但他们是疲兵,是饿兵,是冻兵。城里是以逸待劳,是守城。
可这是赫图阿拉。是努尔哈赤的老巢。打下这儿,哪怕只是打一下,哪怕打不下来,也是泼天的功劳。是能写进史书,能让皇上亲自召见,能封侯荫子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那些债券。他刘綎也买了,不多,五万股。一股三百六十文。打不下赫图阿拉,这些就是废纸。打得下,哪怕只是围一下,吓唬一下,消息传回去,股价就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涨了,就能卖。卖了,就能还债,就能给手下弟兄发饷,就能给那些死在老林子里的弟兄家里发抚恤。
“打。”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招孙眼睛更亮了:“怎么打?”
刘綎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风从城那边吹来,带着雪,带着土腥,带着某种……空虚的味道。
“把所有炮都拉上来。”他说,“虎蹲炮,弗朗机,碗口铳,有多少拉多少。火药受了潮,能用的不多,省着点,装填实心弹,别用霰弹。”
“是!”
“把还有力气的,能拉开弓的,都集中到东门。箭不多,每人发三支,不,两支。看准了射,别浪费。”
“是!”
“剩下的人,”刘綎顿了顿,“剩下的人,跟着我。”
他拔出了刀。刀是普通的制式腰刀,刀鞘早就丢了,刀身上全是锈,还有好几处崩了口。他举起刀,刀尖指向那座城。
“跟着我,冲一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就一次。冲进去了,吃肉。冲不进去,死这儿。”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吼,雪在飘。
然后,有人举起了枪。是刘招孙。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六千把破枪,烂刀,豁口的斧头,举起来,指向那座城。
刘綎笑了。他调转马头,面向那六千张冻得发青、饿得发绿、但眼睛里有火在烧的脸。
“吹号。”他说。
号角响了。不是明军的号角,是从建奴游骑那儿缴来的牛角号,声音苍凉,嘶哑,像垂死的兽在吼。
然后,六千个人,六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朝着那座空城,冲了过去。
雪在下。风在吼。
刀举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