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的先锋军自南下以来，如一把剔骨尖刀，精准地剜除着盘踞在苍云山以南的各方山匪势力。
他的战术干脆利落——对凶顽者雷霆剿灭，对尚有良知者招安收编，对流民则妥善安置。不过两月余，南方三郡的绿林格局已为之一清。
这日，石虎正率部在“野狐岭”旧址驻扎休整。
这里曾是丙字组挑起匪寨火并之地，如今已被改造成一处屯兵哨所。
营帐中，石虎盯着摊在粗木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将军，”副将陈伍掀帘进来，“青云寨信使到了。”
“快请。”
进来的是个精瘦汉子，正是二顺子手下得力干将。
他抱拳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石将军，顾先生亲笔。”
石虎拆信细阅，眼神逐渐凝重。
信中，顾砚辞详述了朝廷已下旨削吴林桂爵位、调集大军欲南北夹击的局势，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合兵一处，奇袭江南粮仓‘永安仓’？”石虎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是。”信使点头，“顾先生说，永安仓存有江南六郡三年税粮，乃朝廷南线命脉。若能夺取，既可解我军粮草之急，又能断朝廷南征军补给。且永安仓位于吴将军旧部防区内，守将王崇曾受吴将军大恩，或可策反。”
石虎起身，在地图上找到“永安仓”位置。
那地处水陆要冲，三面环水，城墙高厚，易守难攻。但若从南方山道隐秘穿插，确有一条猎户才知的险径可抵其后门。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苏姑娘可在营中？”
陈伍答道：“苏姑娘今早带飞羽营进山操练，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清脆的女声：“石虎，听说有消息？”
帘子一掀，苏岚大步走进。
她一身褐色猎装，肩挎长弓，马尾辫上还沾着晨露。
半年前，石虎在清剿一股盘踞猎户村的山匪时，遇上了这个带着乡亲们顽强抵抗的女子。她箭术超群，熟悉每一寸山林，更难得的是有胆有识。
石虎对她很是欣赏，便邀请了苏岚进入他的先锋军，并且让她训练一营擅长弓箭的队伍。经过
这些日子的训练，苏岚带领的“飞羽营”已成为先锋军中最擅山地游击的尖刀。
石虎将信递给她，简要说罢计划。
苏岚看完，眼睛一亮：“永安仓后山那条‘鬼见愁’小道，我爹带我去过。确实险峻，但若以钩索攀援，精兵三百可悄然而至。”
“守军情况如何？”石虎问。
“王崇麾下三千，但大半是老弱。真正能战者不过千余。”苏岚显然早有留意，“且永安仓这些年亏空严重，据我猎户兄弟说，仓中实存粮食恐不足账册半数。王崇为此常受上官责骂，早有怨言。”
石虎与苏岚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
“传令，”石虎沉声道，“全军拔营，两日后与大小姐、顾先生会师‘落鹰坪’。另外，派快马回报山寨，说我部已探明永安仓虚实，愿为前导，请大小姐定夺奇袭之策。”
——
五日后，落鹰坪。
白柒远远看见石虎的旗帜，一夹马腹便冲了过去。
青骢马扬起尘土，她人未到声先至：“石虎！好小子，南边让你收拾得挺干净啊！”
石虎笑着迎上，抱拳行礼：“大小姐。”
白柒跳下马，一拳捶在他肩头：“哟，这当了将军就是不一样啊！还跟我生分起来了！”她说着，目光落向石虎身后的苏岚，眼睛一亮，“这位是？”
苏岚上前，抱拳道：“猎户苏岚，见过白寨主。”
“苏姑娘箭术超群，熟悉南境山川地理，飞羽营便是她一手训练，现在飞羽营已经是先锋军中的尖刀部队了。”石虎介绍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温和。
白柒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咧嘴笑了，凑近石虎小声道：“行啊，南下剿匪还剿出个红颜知己？”
石虎耳根微红，却坦然点头：“苏岚她……很好。”
石虎看着与自己亲近却是如同亲人一样的白柒，心中曾经的那些执念都已消散，他已经找到了他愿意与之陪伴一生的爱人了。
这时顾砚辞也策马而至。
他先与石虎见礼，目光扫过苏岚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恍然笑意：“苏姑娘，令尊可是‘穿云箭’苏老英雄？”
苏岚惊讶：“顾先生认识家父？”
“昔年游学时，曾蒙苏老英雄指点箭术。”顾砚辞拱手，“想不到今日得见故人之女。”
顾砚辞眼光扫过石虎与苏岚，心中一直吊着的一块石头终于是落下了地。
看来，石虎这个“竹马”是彻底的没有威胁了。
众人叙罢旧，聚于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石虎将永安仓详情尽数禀报，并呈上苏岚手绘的险径地图。
顾砚辞细细看过，沉吟道：“王崇此人，我有所耳闻。他并非刘瑾嫡系，能在永安仓这肥缺上坐稳，全靠吴将军当年举荐。如今吴将军已反，他处境尴尬。若能许以重利，晓以利害，或可不战而下。”
白柒问：“重利？什么重利？”
“许他事成之后，仍领永安仓，且所亏空粮食，我军不究。”顾砚辞道，“再许他义军校尉之职，将来新朝建立，不失封赏。”
“他若不肯呢？”
“那便只能强攻。”顾砚辞手指点在地图上，“石虎将军率飞羽营走险径奇袭后门，大小姐率主力佯攻前门。苏姑娘熟悉地形，可带一队神箭手占据制高点，专射守军将领。双管齐下，三日可破。”
白柒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先礼后兵，他不识相就揍到他识相！”
石虎忽然道：“柒柒，让我去劝降王崇。”
众人皆看向他。
“我见过王崇。”石虎解释，“去年他押粮途经苍云山，遭山匪截道，是我带人救了他。他欠我个人情。”
顾砚辞与白柒对视一眼，点头：“也好。但需带足护卫。”
“苏岚跟我去。”石虎看向身侧女子，“她箭术可护周全，且她父兄曾与王崇有旧。”
苏岚重重点头：“我陪你去。”
——
两日后，永安仓。
王崇在城楼上来回踱步，面色焦躁。
他已收到朝廷旨意，命他死守粮仓，等待援军。可援军在哪儿？南边是已反的吴林桂和青云寨，北边朝廷大军自顾不暇。他这三千老弱，能守几日？
“将军！”亲兵来报，“城外有人求见，自称石虎。”
王崇一愣：“石虎？青云寨那个先锋将？他带了多少人？”
“只……只两人。一男一女。”
王崇犹豫片刻，咬牙道：“放他们进来，但只准到前厅。弓弩手埋伏两侧，听我号令。”
半柱香后，石虎与苏岚踏入前厅。
两人皆未着甲，石虎一身布衣，苏岚背着长弓，箭囊却是空的。
“王将军，别来无恙。”石虎抱拳。
王崇盯着他，冷声道：“石将军好胆色，敢孤身入我这龙潭虎穴。怎么，青云寨是来劝降的？”
“是来指一条活路。”石虎坦然道，“将军以为，凭这三千老弱，能挡住我靖难军兵锋？”
“朝廷援军不日便到！”
“援军？”石虎笑了，“将军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刘瑾调集的所谓援军，大半是空额。就算真有兵来，首攻的也是吴将军主力，谁会来救你这孤城？”
王崇脸色铁青。
苏岚此时开口：“王叔，还认得我吗？”
王崇怔住，仔细打量她，忽然瞪大眼睛：“你是……苏老哥的女儿？小岚？”
“正是。”苏岚眼圈微红，“去年刘瑾的人为栽赃青云寨，杀我六位叔伯。王叔，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效死吗？”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吴将军亲笔信。他说，若王叔愿举义旗，过往亏空一概不究，仍以兄弟相待。将来新朝建立，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王崇颤抖着手接过信，看完后长叹一声，跌坐椅上。
许久，他抬头：“你们……真能不究亏空？”
“顾军师亲口承诺。”石虎道，“非但不究，若将军助我军取仓，所亏之数，可按市价折算，作为将军首批军饷。”
这是顾砚辞的算计——与其追讨根本追不回的陈年旧账，不如将它变成招降的筹码。
王崇闭目良久，终于起身，单膝跪地：“王某……愿降。”
当夜，永安仓城门大开。
白柒率军入城时，王崇已令守军卸甲缴械，仓中账册、钥匙一一呈上。
清点结果令人咋舌：账册记存粮八十万石，实存不足三十万。但即便如此，也足够十万大军半年之需。
“发了！”白柒看着堆满仓廪的粮袋，眼睛放光。
顾砚辞却更冷静：“立即分兵两路。一路押送二十万石粮草北运，支援楚将军。另一路，以此仓为根基，招兵买马，扩军备战。”
他望向北方，轻声道：“南北粮道已断其一，刘瑾该坐不住了。”
——
正如顾砚辞所料，消息传回京城，刘瑾勃然大怒。
“王崇这个废物！”他将茶盏狠狠摔碎，“还有李敢——八万大军走了半月，还在路上磨蹭！传令，再给他十日，若还不能与楚瑶光接战，提头来见！”
幕僚低声道：“老祖宗息怒。为今之计，或可……行刺。”
刘瑾眯起眼：“说。”
“南北叛军，首脑不过数人。楚瑶光、裴文清在北；白柒、顾砚辞在南；吴林桂虽勇，年事已高。若我们能派遣死士，刺杀其中关键人物，叛军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派谁去？”
“东厂‘影字组’。”幕僚阴森道，“他们专司刺杀，从未失手。”
刘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命影字组全部出动，南北同时动手。首要目标——楚瑶光、顾砚辞。此二人一死，南北叛军必乱。”
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道：“顾砚辞……咱家倒要看看，你这书生，能不能躲过影字的刀。”
而千里之外，顾砚辞似有所感，抬头望了望天。
白柒正指挥着搬运粮草，回头见他神色凝重，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顾砚辞收回目光，看向她，“只是觉得，真正的风雨，要来了。”
白柒咧嘴一笑，一手握住熟铜棍，一手搭在顾砚辞的肩膀上，豪气的说道：“来就来，怕他不成？放心，书生，有我在，包你性命无虞！”
顾砚辞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抬手将白柒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手掌顺势划入，十指相扣。
白柒一愣，下意识的想撤回手，却在感受到那干燥大手上传来的坚持的力道后，微微一愣，最后放弃了挣扎，眼神不自在的看向了远方，耳根微微泛红。
顾砚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上的笑容更甚，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并不担忧，心中一片平静。
是啊，有他在，有她在，怕什么。
纵有千般阴谋，万般杀机，他们在一起，便是最坚固的盾。
南北烽火已连成一片，旧时代的丧钟，正一声声敲响。
而新时代的曙光，已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