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瀛洲的第二日,天还没亮,码头上就响起了斧凿声。
林毅带着几个岛上的木工在蜃楼号上忙碌。他们用的工具简陋——石斧、青铜锯、木楔子——但手法熟练。岛民世代以造船为生,弥生时代的海水给了他们比大陆人更敏锐的船感。
“肋板要用榫卯,不能用铁钉。”一个老木工对林毅说,“铁钉在海里撑不过三年,榫卯能撑十年。”
林毅愣了一下。他在7316年学的是量子物理,不是木工。但沈临渊教过他一个道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技术,别看不起古人。
“听你的。”
老木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萧烬羽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幕,左眼闪了闪。
【评估:岛民木工技术,效率约为秦朝船坞的七成】
【结论:可信任】
没有出声,转身往岛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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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地下方,是一片窄窄的梯田。水从山上引下来,顺着竹筒,一级一级往下流。稻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是沈先生教的。”墨翁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以前我们只会种旱稻,产量低。他教我们修梯田、引水、插秧。第一年,产量翻了三倍。”
沈书瑶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梯田,没有说话。
“沈姑娘,”墨翁转过头,看着她,“你父亲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这片田。不是干活,就是站着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看什么?”
“不知道。”墨翁说,“有一回我问他,他说,‘看它们长。长得慢,但一直在长。’”
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这世上最快的东西,不是光,不是母石,是生长。你睡一觉,它就变了。你醒着看不见,但它一直在变。’”
沈书瑶攥紧手中的残片。
“他说的每一句话,老朽都记着。”墨翁说,“不是因为他说的都对。是因为他说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你觉得,他不说假话。”
“他说的不全是真话。”
“也许吧。”墨翁笑了,“但他信自己说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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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瑶已经在台地上的医棚里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从船上搬来了所有能找到的药材——黄芪、甘草、黄芩、柴胡,还有几味在7316年就被证明能缓解辐射症状的草药。岛上的病人有十一个,加上东岸那几个,一共十七人。
她需要一个一个诊断。
“张嘴。”
病人张开嘴,舌苔灰白,边缘有蓝紫色的瘀斑。
“手臂伸出来。”
皮肤下的蓝光比昨日更暗了一些,不是好转,是扩散。
将共振器贴近病人胸口,圆盘内的母石碎片发出微弱的蓝光。闭目,感受着共振器传回的反馈——病人的生物电场正在被外来辐射干扰,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面。
“需要中和。”
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母石碎片——这是从瀛洲主石上剥落的,原本是萧烬羽的备用充能介质。用麻绳将碎片绑在病人的手腕上,调整位置,直到共振器显示干扰频率开始减弱。
“先这样戴着。三天后我来换。”
病人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发光的石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墨翁站在医棚外,看着这一切,眼眶泛红。
走进来,声音沙哑:“沈姑娘,这些人的病,能治好吗?”
“能控制。不会死。”
深深躬身。
沈书瑶扶住他:“墨翁,别这样。”
“沈姑娘。”直起身,看着她,“沈先生走的时候,老朽问过他,还会不会回来。他说会。他说,等他女儿来了,他就回来。”
手指收紧。
“他骗了老朽。可老朽不怪他。他做的事,老朽不懂,可老朽信他。”
沉默许久。
“墨翁,他欠你们的,我来还。”
摇头:“沈姑娘不欠谁。”
“我欠。他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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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萧烬羽在台地上找了一块空地。
他从船上搬下几个麻袋,里面装的是咸阳带来的种子——粟、黍、豆,还有几样蔬菜。这些种子原本是徐福准备在东渡后种植的,现在留在了瀛洲。
墨翁带着几个岛民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些麻袋。
抓出一把金黄色的种子:“这是粟。耐旱,耐贫瘠,三个月就能收。”
岛民们面面相觑。他们种的是水稻,从大陆传来不过几十年,还只在少数水田里种植。粟这种东西,他们没见过。
“怎么种?”一个年轻岛民问。
蹲下身,在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将种子埋进去,盖上土。
“挖坑,放种,盖土,浇水。”站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年轻岛民不信。
“就这样。土地会做剩下的事。”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可岛民们听着,觉得这个眼睛会发光的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年轻岛民学着萧烬羽的样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等一下。”叫住他,“坑太深了。种子埋太深,芽长不出来。”
“要多深?”
想了想,伸出食指,在土面上比了一个指节的深度:“这么深。”
年轻岛民照做了。
看着他的动作,左眼闪了闪。
【观察:岛民学习能力良好】
【结论:可独立操作】
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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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书瑶在医棚里收拾药材时,林娅走了进来。
“沈姐姐。”
“嗯。”
“那个人……”指了指棚外,“他在看你。”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胡亥。
少年站在医棚外面,隔着几步远,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犹豫不决的蛇。
走出去:“公子有事?”
沉默了一会儿:“你治得好他们?”
“能控制。”
“你从哪学的医术?”
“我父亲。”
又沉默了。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咸阳,太傅说,方士都是骗子。可你不是方士。”
“我不是。”
“你是什么?”
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笨拙的好奇。
“我是来找我父亲的人。”
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姑娘。”
“嗯。”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愣了一瞬。
“一个……很聪明的人。”她说,“聪明到有时候忘了别人会疼。”
没有接话,走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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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娅独自走到东岸的礁石上,面朝大海,举起木盒。
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唱。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旋律简单,只有几个音,来来回回,像海浪拍打礁石。
“她在做什么?”胡亥站在远处,问墨翁。
“祭海。”墨翁说,“每月的这一天,她都要祭海。求海神不要把浪打上来。”
“有用吗?”
墨翁沉默了一会儿。
“有用没用,都要做。”他说,“做了,心里就安了。”
胡亥望着林娅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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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瀛洲的第三日,林毅在码头边找到了萧烬羽。
萧烬羽正盘腿坐在礁石上,面前摆着三块母石碎片。闭目,左眼蓝光缓缓亮起,开始吸收碎片中的能量。
林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效率。”语气不像问,像命令。
睁眼:“四成七。比在海上高一倍。”
点了点头。在军校当助教时就这习惯——听完汇报不急着评价,先消化,再下结论。沈书瑶说这叫“端着”,萧烬羽从来不评价。
“够撑到长白?”
“勉强。”将一块充好的碎片递过去,“你的份也充了。”
接过来,贴在右臂上,闭目。能量涌入的感觉并不舒服——像冰水顺着血管往上爬。但没有皱眉。在军校,他教过萧烬羽和沈书瑶的第一课就是:在部下面前,别皱眉。
“中校。”闭着眼说。
“嗯。”
“沈临渊教你的时候,提过7316年的事吗?”
想了想:“提过。他说,7316年的人类已经能飞出行星,却还是学不会好好对待彼此。”
沉默片刻:“他没说错。”
两人没有再说话。
远处,医棚里还亮着微弱的蓝光——那是沈书瑶在用共振器给病人做治疗。
看了一眼那道蓝光,轻声说:“她很像他。”
“谁?”
“沈临渊。倔起来一模一样。”
萧烬羽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校。”
“嗯。”
“你在军校的时候,见过她吗?”
想了想:“见过。她入学那年,我当助教。第一天就记住了她。”
“为什么?”
“因为她问了一个问题。教官讲量子纠缠,她举手问:‘如果两个粒子纠缠,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宇宙尽头,它们之间的信息传递有没有延迟?’”
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大一的问题?”
“不是。那是博士生的问题。可她问了。教官愣了三秒,说‘没有延迟’。”
顿了顿。
“她说:‘那为什么人类不能用量子纠缠实现即时通讯?’教官说:‘因为技术不够。’她说:‘那技术够了之后呢?’教官说:‘那就实现了。’”
看着远处医棚的蓝光。
“然后她说:‘那我等着。’”
沉默。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人,说‘我等着’。”
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等的是她父亲。她父亲失踪了,她一直在等。”
沉默了很久。
“她等到了。”
“是。可她等到的,是一个在瀛洲害死了人的父亲。”
两人没有再说话。
萧烬羽将充好的碎片收入怀中。三块碎片,加上之前在海上充的,勉强够撑到长白。但如果门后面没有充能设备……
他没有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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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瀛洲的第四日,蜃楼号的修理进度比预期快。
老木工的榫卯技术让林毅叹为观止。岛民们分工明确——有人伐木,有人制榫,有人修补船底,有人编织缆绳。没有人偷懒,没有人争抢,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
“他们以前就这样干活吗?”林毅问墨翁。
墨翁想了想:“沈先生教的。他说,干活要分工,要守时,要相信别人。他说,这叫‘协作’。”
林毅愣了一下。沈临渊在瀛洲教岛民协作——这个在7316年害死了人的物理学家,在公元前214年的荒岛上,教一群古人怎么一起干活。
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讽刺,还是该觉得……这才是沈临渊。
蒙毅站在码头上,看着岛民们忙碌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国师。”他走到萧烬羽身边。
“蒙大人。”
“这些人,如果训练一下,可以成军。”蒙毅的声音很低,“分工、纪律、执行力——比秦军不差。”
“他们是渔民。”
“我知道。”蒙毅说,“所以我才惊讶。”
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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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娅独自坐在码头边,面朝大海,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声音很轻,被海风削成了碎片,听不清内容。
胡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犹豫了很久,才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林娅睁开眼,看着他。十二三岁的巫女,眼眸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祈福。”她说,“为东岸的病人祈福。”
“有用吗?”
林娅想了想:“不知道。但阿爸说过,做总比不做好。”
胡亥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东西吗?”
林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害怕。”她说。
胡亥的手指收紧。
“怕什么?”
“怕很多东西。”林娅的声音很轻,“怕回咸阳,怕留在瀛洲,怕父皇,怕萧国师的眼睛。怕的东西太多了,数不过来。”
胡亥没有说话。
“我阿爸说过,”林娅转回头,望着海面,“害怕的时候,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你能做的事。”
沉默了很久。
胡亥在她身边坐下,望着海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林娅。”
“我叫胡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姐姐说过。”林娅说,“她说,你是秦始皇的儿子。”
胡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在咸阳,没有人叫我名字。他们都叫我‘公子’。”
林娅转头看他。
“那我叫你胡亥。”
胡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离开咸阳后,第一次笑。笑意很淡,像海面上的一道波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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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萧烬羽在船舱中打开玉匣。
蓝光比在蓬莱时暗了一截。左眼数据流跳出一行字:
【量子态稳定性:较出发时下降零点五分】
【预估:如持续下降,二十五日后可能出现波动】
二十五日。从瀛洲到长白,七日。从长白回咸阳,十五日。二十二日。
不够了。
合上玉匣,没有告诉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