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城。
梁州将军府前,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上下来一个六十多岁、面无表情的高大老人。
来人似乎和梁州将军尤乾很熟,因为下人没有通报,而是任由老人带着贴身随从走进了将军府。
“周大人!”
尤乾迎了出来。
不止是因为来人是梁州总司周思源,更是因为周尤两家,是为世交。
尤乾是个中年男人。
而周思源,则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周如松和尤胜是同龄人,但他们的父亲却不是同一代人。
尤乾笑着道:“周叔,尝尝我新弄来的茶叶,是西漠那边琉璃国的贡茶。”
私下里。
他们是以叔侄相称的,哪怕二人一人是梁州将军,一人是梁州镇妖总司。
周思源没有碰那杯热茶。
他看着尤乾:“如松死在了月神洞天。”
“我最开始以为是五华宗李无极杀了他,最后验尸,我又以为霞山宗齐正豪才是幕后真凶。”
“所以我从最开始追杀李无极改成追杀齐正豪。”
“为此我不惜和霞山宗决裂。”
“我四十岁了才有这么一个儿子。”
“我这一脉,一直香火不盛,我四十岁了才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倾注心血培养他,但是他就这样死了。”
“死在灵丘。”
“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就这样死了。”
“我自然要给他报仇。”
“就算是杀他的人是霞山宗齐老怪的孙儿,我也要给他报仇。”
“那是我的儿子!”
尤乾不动声色:“周叔,该如此的!”
“周叔可是要陪我帮忙?”
周思源看着尤乾:“我一直在追杀齐正豪。”
“也一直以为他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
“尤胜也死了。”
“他也是你的儿子,被月神宗那个贱女人杀的。”
“所以你尤家不敢报仇,毕竟许天宗尤家惹不起,你尤家没资格报仇。”
“但是我现在要是告诉你,尤胜不是那个女人杀的呢?”
尤乾一震:“什么?”
周思源看着他:“是宋承安!”
“是这个贱种!”
“一切都是他主导的。”
“那枚银针最开始是他的,他后来用它从齐正豪那里换了一枚传送玉简。”
“我死了儿子,哪里会信这种话,谁会用下品法宝换一枚传送玉简,就一股脑认定人是齐正豪杀的。”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齐正豪依旧声称人不是他杀的,而且齐老怪也亲自带着人来周家,说人不是齐正豪杀的。”
尤乾有些疑惑:“宋承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思源咬牙切齿:“因为如松和尤胜,镇杀了灵丘地脉大龙,让灵丘地动。”
“就因为这个理由?”尤乾不敢置信。
“他的家人,并没有在那场地动中有所损伤,而其他死的人,又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个就杀了如松还有我儿尤胜!”
“这不可能的!”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妖司,一个筑基修士,他怎么敢这样做!”
“要是被我们知道,不但他要死,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要死,他很聪明,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周叔可有证据?”
周思源盯着尤乾:“我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宋承安无缘由的辞了月神宗,说要去认祖归宗,而在此之前,那个叫做武从的,一直向我推荐他。”
“这意味着,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和我们一路,为什么放弃呢?”
“因为他已经先杀了如松了,这件事没法一直瞒下去,他总有一天要和我们决裂!”
“还有就是,他要去杀尤胜。”
“杀你儿子!”
尤乾有些震惊,他沉声道:“周叔可有证据?”
周思源摇头:“没有。”
“我没有任何证据,是齐正豪口述,然后我推敲出来的。”
“推敲出来?”尤乾疑惑。
周思源指了指自己的那一头花白头发:“我死了儿子,我为了给他报仇头发都白了。”
“我为了找到凶手,把记录所有经过的卷宗翻来覆去的看。”
“一直到齐老怪带着齐正豪来周家, 说那不是齐正豪杀的,我才换了思路。”
“我把宋承安这十年来的经过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周思源嘲弄道:“你看过那些卷宗吗?”
“多么正义的少年侠士。”
“这样的少年侠士,就是会为灵丘死去的那些贱民复仇的啊!”
“少年侠士,就是会为了正义出手的!”
“只要是正义,他们就不需要理由的。”
“我们就是邪恶的反派啊!”
“如松和尤胜,就是邪恶的反派!”
“少年侠士,就是要杀他们的!”
“以正义为名!”
周思源看着尤乾道:“我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一个父亲为了儿子复仇,是不需要任何证据的!”
“你儿子也死了,你却没法报仇。”
“现在,我告诉你杀害你儿子的真正凶手了。”
“我问你,你要不要给自己儿子报仇?”
周思源说完,死死地盯着尤乾。
尤乾深吸一口气:“周叔!”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儿子报仇!”
“但是对方是月神宗的人,我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周叔说凶手另有其人……请周叔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查一查这个真相。”
“好,我给你时间!”
周思源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起身告退。
“周叔,我送你!”
尤乾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在周家大门门口,周思源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尤乾。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这些真相对吧?”
“你是你们这一代人里面最聪明的。”
“你早就猜到了,但是你没告诉我。”
“也没去报仇。”
尤乾有些沉默。
“一开始是因为忌惮宋家,后面更是因为宋承安成了神鹿宗弟子,对吧?”
“神鹿宗啊。”
六个元婴的神鹿宗,随便来一个,都能随便捏死我们。
“你怎么敢复仇?”
“你怎么敢啊!”
“你不敢!”
“你一点心思都不敢有。”
“什么调查,都是敷衍,我永远都等不到你的回信。”
周思源有些不屑:“是因为你儿子不止一个吗?”
“你们这一脉,也不止尤胜一个。”
“再培养一个就是了,尤家家主还是在你们这一脉手里。”
“我不如你……呵呵。”周思源话语中满是自嘲:“如松死了,以后周家这家主之位就是其他人的了。”
“你不敢给你儿子报仇,我敢!”
“我这就借着述职的名义进京,杀了宋承安!”
“周家……呵呵,我儿子都没了……我管他什么周家。”
周思源说着直接登上轿子离开了。
尤乾依旧沉默着。
良久之后,他眼神中露出了滔天恨意。
他喃喃道:“周叔,乾不敢啊。”
他怎么敢啊。
以前尤家斗不过宋家。
现在,更是不敢招惹神鹿宗了。
怎么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