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科工委那座极具苏式风格的大礼堂内,气氛有些古怪。
主席台上,一块巨大的红色横幅写着:“‘苍穹计划’重启可行性论证听证会”。红底白字,看着很喜庆,但台下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魏东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经过这几年的折腾,人苍老了许多,但站在演讲台上,那股属于科学家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魏东手里的激光笔指向身后的大屏幕,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系统架构图——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绘制,又在林风他们的帮助下失而复得的心血。
“苍穹系统的核心优势,在于它是基于我们自主研发的龙芯架构,拥有完全独立的算力逻辑,这从根本上杜绝了像‘后门植入’这种风险。而且,我们的超导感应模块,即便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理论参数依然领先西方主流产品整整一代。”
魏东的声音有些激动,甚至带点颤抖。这是他的孩子,也是国家的脊梁。
台下第一排,坐着科工委的一把手张部长,还有几位肩上扛着金星的将军。他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记录。
林风坐在会场最后的一排角落里。他今天的身份是特别观察员,不发言,只带耳朵。
“这魏老爷子,讲起技术来跟换了个人似的。”坐在旁边的老钱小声嘀咕,他脸上最后一块纱布刚拆,还有点红印子。
“别高兴太早。”林风盯着前排那个一直没动笔、闭目养神的老人,“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呢。”
那个老人满头银发,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金灿灿的校徽。他就是国内材料学界的泰斗,钱文中院士。
魏东的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到了最关键的预算与周期部分。
“为了确保首批原型机在一年内下线,我们需要首期投入研发资金五十亿……”
“咳咳。”
一声轻微但极具穿透力的咳嗽声,打断了魏东的话。
钱文中慢慢睁开眼,拧开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并不存在的茶。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这就是学术权威的气场,不怒自威。
“老魏啊。”钱文中放下茶杯,语气像是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小学生,“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二十年没搞科研了,想补回来,这想法是好的。但是……”
他拉长了那个“但是”,眼神扫过在座的所有决策者。
“但是科学不是讲情怀,是讲规律的。你这套东西,我也看了。说实话,太老了。就像一个老古董非要在现在去跟人比赛跑,精神可嘉,但意义何在?”
魏东的脸憋得通红:“钱老,您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不能质疑这个架构!这是当年我们在709所没日没夜算出来的,即使是现在的米国……”
“米国?”钱文中笑了,那种带着点怜悯的笑,“现在的米国已经到了第五代宙斯盾系统。老魏,你还活在第一代的梦里。五十亿?这可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不是给你用来怀旧的。”
会场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钱文中这一招降维打击太狠了。用“过时”来否定一切,这让很多并不懂核心技术的行政领导开始动摇。毕竟,谁也不敢担“浪费五十亿”的责任。
“那钱老的意思是?”张部长不得不开口询问。
钱文中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并不是手写的,而是印刷精美的铜版纸画册。
“与其花巨资去赌一个能不能成功的老古董,不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钱文中翻开画册,“这是目前国际上最成熟的宙斯盾简化版防御系统。虽然是上一代技术,但胜在这个‘稳’字。买回来就能用,三个月形成战斗力,而且后续的维护、升级全都有保障。”
林风在后排眯起了眼睛。
“买办。”叶秋在他耳边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只是买办,是绝户计。”林风盯着那本画册,封面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普世科技”。
“钱老,据我所知,这套系统的采购价可不便宜啊。”一位将军皱眉,“而且核心代码不开放,万一打起仗来……”
“哎,这就是我们要互信嘛。”钱文中一脸的大义凛然,“现在是全球化时代,科技无国界。再说了,这家代理商‘普世科技’,拥有独家的源码托管权,安全性是有保障的。价格嘛,虽然比自主研发贵个百八十亿,但买了就是现货,时间成本怎么算?这可是国防安全,耽误不得啊。”
好一个“为了国防安全”。
魏东在台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文中:“老钱!当年在709所,你可是发过誓要搞出中国人自己的盾!现在怎么变成了给洋人卖货的?!”
“魏东同志!”钱文中脸色一沉,“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科学论证会,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就凭你这种情绪化的态度,我就有理由怀疑你是否有能力领导这么大的项目!”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技术上是巨人,但在这种官场话术和学术权威的压制下,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林风动了。
“林主任,你要干嘛?”旁边负责会务的小干事紧张地拉住他,“领导们在讨论呢。”
林风没有理会,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发言。
他只是拿起了手里的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几十排座位,直直地盯着主席台侧面的钱文中。
那种眼神,不是仰视,也不是愤怒。
就是那种猎人盯着猎物,或者是法官盯着被告人的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钱文中正在得意洋洋地喝水,突然感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地往台下扫了一眼,正好撞上了林风的目光。
那一瞬间,钱文中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他名贵的西装上。
他当然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那个把赵建国父子送进去、把黑岩银行搅得天翻地覆的“纪委黑煞星”。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我是院士,是国宝,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你一个抓贪官的,还能管得了科学论证?
钱文中狠狠地瞪了回去,然后把那本“普世科技”的画册往桌上一拍:“张部长,我的意见就是这样。要么引进成熟技术,立刻保障国防;要么,就把钱扔给这个注定失败的‘苍穹’,你们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会议在这个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没有当场表决,张部长宣布“休会,再议”。
散场的时候,林风并没有急着走。
他看到钱文中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像个凯旋的将军。而魏东则孤零零地在这理他的图纸,背影佝偻。
“别泄气。”林风走到魏东身边,帮他把散落的文件收起来。
“林主任……”魏东眼圈红着,“他们……他们这是在犯罪啊!那套‘宙斯盾’我看过,那就是个阉割版!如果我们的国防用了它,将来就是把脖子伸给人家砍!”
“我知道。”林风拍了拍他的背,“魏老,您是搞技术的,只管技术。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
正说着,钱文中的一个年轻助手匆匆折返来拿落下的水杯。
他看都没看魏东一眼,甚至路过时还故意撞了一下魏东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老古董,早点回家抱孙子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啪!
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那个助手的肩膀。
“刚才谁撞的人?”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礼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你干什么?放手!”助手想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道歉。”林风说。
“你也配?”助手仗着是院士的人,平时横惯了,“我是钱院士的博士生!你哪个单位的?信不信我让老师……”
“我叫林风。”林风打断了他,“中央巡视组的。如果你那位钱老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那我有义务教教你。现在,向魏老道歉。”
听到“林风”这两个字,助手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这可是那个让整个科工委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但他毕竟年轻气盛,还在嘴硬:“我又没撞……”
林风手下加了一分力,那个助手疼得龇牙咧嘴,骨头都快碎了。
“对……对不起!”他终于叫出了声。
林风松开手,助手像兔子一样跑了。
“何必跟个孩子计较。”魏东叹了口气。
“他不是孩子,他是坏种的苗子。”林风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看着大门口钱文中消失的方向,“魏老,这场仗还没打完。既然他们在会上说了‘普世科技’,那咱们就去看看,这个‘普世’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普度众生。”
当晚回到灰楼(特别调查室驻地),小马的情报就送到了林风案头。
“组长,查清楚了。”小马指着那张“普世科技”的股权结构图,“这家公司表面上看是家外资代理,但穿透了四层股权后,实控人叫吴天德。此人正是钱文中的女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家公司真的很赚钱。他们所谓的技术服务费,每年高达几十亿。这钱去哪了?大部分以海外咨询费的名义又转出去了。典型的左手倒右手。”
林风冷笑一声,拿起那本从会场带回来的画册:“不仅卖国,还洗钱。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成熟技术’?”
“还有个好消息。”老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就在明晚,普世科技在希尔顿酒店搞那什么‘行业交流酒会’。那小子,也就是刚才那个撞人的助手,在朋友圈里嘚瑟这事儿呢。据说有很多想分这一杯羹的小老板都会去。”
林风接过请柬,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交流酒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正好,我也想去交流交流。看看这帮吸着国家血的蛀虫,酒量到底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