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林风丢下这个字,人已经冲进了消防楼梯间。
叶秋紧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手里那副微型夜视仪已经关了,转手塞进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按着耳麦。
“小马,目标还在动没?”
耳麦里全是键盘敲击声,夹着小马急促的呼吸。
“在动,在动!现在信号在c座外挂升降机,下降速度每秒一米二,不是电梯,是货梯!你们别走主楼大厅,走b2联络通道,能抢一截!”
林风一边下楼,一边抬腕看表。
从停电到现在,过去不到三分钟。
如果对方真是老狐狸,不会在地面等太久。那辆红旗车既然提前打着火,说明撤离路线是预案,司机、路线、停车点都算好了。
“老钱,你在哪?”
林风按住耳麦。
“东辅路,国贸c口外,车在路边,双闪开着。你们出来就能看见。”
“别靠太近,对方有反侦察。”
“明白。”
林风和叶秋冲到b2的防火门前,林风抬脚就是一踹,门“砰”地弹开。
地下层灯光昏黄,通道里全是刚刚疏散下来的会场宾客。男男女女骂骂咧咧,电话一个比一个打得响。有人还在喊“我要投诉消防”,有人扯着领带喘粗气。
林风没往人堆里挤,直接贴着墙边走,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员工通道”那块牌子。
“小马,信号点位。”
“前方二十米,右侧卷帘门后,通往东辅路后勤车道,目标快出门了。”
“叶秋,左侧。”
“收到。”
两人一左一右拉开角度,硬是把速度压了下来。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跑,你一跑,谁都知道你是冲着谁去的。
前面那扇灰色防火门果然开了。
先出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里挂着透明耳机,手压在后腰位置,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四周。后面才跟出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帽檐压得低,肩膀微微前倾,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林风眼神一沉。
就是他。
不是靠脸认,是靠节奏。会场里那个“灰衣人”端竞价器时,手肘的抬落频率,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人没回头,穿过后勤通道,直奔外面。
林风没跟太近,只隔着十来米,把手机举到耳边装打电话,嘴里还故意骂了一句:
“什么破会所,停电了还不退钱。”
叶秋顺手从一个保洁车上扯了件反光马甲披上,低着头推着车,不紧不慢从另一侧过去。
这套配合太熟了。
明里是散客,暗里是夹击。
走出后勤门,外面是国贸东辅路,凌晨风冷,车流不算大。
路边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红旗h9,车没熄火,尾灯亮着。车牌前缀,京A8。
林风看到牌子的那一秒,心里就“咯噔”一下。
京A8不是普通号段,能挂这种牌子的,不是钱多,是权重。
那个鸭舌帽男人直接拉开后门坐进去,全程没说话。两名保镖一前一后上车,司机轻点油门,红旗车悄无声息滑了出去。
“目标上车,京A8,黑色红旗h9。”
林风低声说。
“老钱,准备接力。”
“看到了,你们快上车。”
东辅路再往前二百米,一辆灰色帕萨特正停在树影下。老钱坐驾驶位,手扶方向盘,眼神盯着前方,后排车门已经打开。
林风和叶秋一上车,老钱立刻起步。
没有猛踩油门,就是那种跟出租车一样的平顺加速,混进车流里,距离刚好保持在三辆车。
“别咬太死。”
“放心,我干这个比开坦克还熟。”
老钱咧了咧嘴。
耳麦里,小马还在报点。
“我给你们做‘天眼’。红旗车先上建外大街,转三环内环,方向朝东城。对方车上有反跟踪习惯,刚才连打了两个无意义变道。”
“嗯,继续盯。”
红旗车果然开始“洗尾巴”。
先是临时变道进慢车道,接着在路口压黄灯过线,过线后又突然降速,逼后车超车。一般跟踪车到了这儿,要么跟丢,要么暴露。
老钱一点不急。
他直接让出一个车位,盯的不是红旗车本身,是小马给的实时坐标。
“小马,你这定位延迟多少?”
“0.8秒以内。”
“够了。”
车窗外一块块路牌闪过去,北京夜里这段路比白天干净很多,灯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跳。
叶秋坐副驾,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记路线节点。
“建外大街——东三环——朝阳门南小街——灯市口——再往北拐。”
她皱了皱眉。
“这路线不像去酒店,也不像去会所,像回家。”
林风盯着前车尾灯,没接话。
他心里同样在算。
如果是深渊在京城的操作人,正常会去两种地方:一是封闭式会所,方便灭迹;二是驻京办、写字楼,方便调资源。眼下这条线却在往胡同区走,确实像“回家”。
十分钟后,红旗车开进一条不宽的老街。
街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在门口打哈欠,看到红旗车也只是多看一眼。说明这车常来,周边人不陌生。
“停,别再进了。”
老钱把帕萨特停在距离街口五十米的黑暗处,熄灯,不熄火。
三人静静看着。
红旗车又往里开了两百米,最后停在一处灰墙黑门的四合院门前。
不是那种王府级大院,也不是机要单位高墙大院。就是一处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北京四合院,双开木门,门口挂一盏旧灯,墙面有年头,但修过,门牌号清清楚楚,东城某胡同17号。
司机下车,绕到后排开门。
那鸭舌帽男人下车后,摘了帽子,露出侧脸,头发梳得很整,年纪五十上下。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街口方向。
林风下意识往后一靠,身体隐在阴影里。
对方这一眼,不是随便看,是职业习惯,确认尾巴。
好在距离够远,且帕萨特停位角度被前方一棵大树挡了一半。
男人看了两秒,转身进院。黑门“吱呀”一声关上。
整条胡同瞬间安静下来。
“没去藏身点,真回家了。”
“越像家,越不简单。”
林风说完,抬手按耳麦。
“小马,车牌跑出来没有?”
“给我二十秒。”
耳麦里只有键盘声。
十秒后,小马声音明显压低了。
“出来了。”
“说。”
“车主登记单位……国家战略政策研究院。”
车里三个人同时一沉。
林风眼神硬了。
战略政策研究院是半官方智库,级别高,很多重大议题都要出他们的评估意见。能挂京A8,且配红旗h9,这已经不是“有关系”能解释的。
“登记人。”
小马停顿了一下。
“宋学文。”
叶秋猛地转头。
“宋学文?那个上电视讲国际形势的宋学文?”
“对,就是他。公开履历:研究院院长,国家级课题首席,长期参与高层咨询。近三年在能源安全、产业链重构方面发过十几篇报告。”
老钱骂了一句。
“这种人,跑去会所拍《百骏图》?”
“他不是拍画。”
林风盯着那扇已经关死的门。
“他是去交接。”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叶秋最先回过神,已经打开平板。
“我查宋学文海外经历。”
“走内网,别走公网。”
林风提醒。
“知道。”
叶秋指尖飞快滑动,几分钟后,她把屏幕转给林风。
“找到了。宋学文九十年代在欧洲留学,学校是海登大学。同期同班名单里,有两个名字很扎眼:托马斯·格林,塞缪尔·霍夫曼。”
林风眯了眯眼。
托马斯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复兴会那条线里,黄复兴口供提过“托马斯”——深渊亚太联络人之一。
“再往下。”
叶秋继续翻。
“还有一点。宋学文回国后,有三段‘空窗期’,档案里写的是‘自由研究’,但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这三段时间都在同一个国家停留,正是深渊基金注册地之一。”
老钱低声骂道:
“这不就是同窗会变间谍会?”
“别急着定性。”
林风摆摆手。
“我们现在只有关联,没有直接证据。宋学文这种级别,抓错一步,案子全盘反噬。”
叶秋点头。
“那今晚怎么办,盯还是撤?”
林风看了眼四合院门口那盏旧灯。
“盯,不是盯人,是盯流量。”
“什么意思?”
“这种人不会亲自传文件,他有固定的信息中转方式。小马,你能不能把这条胡同周边基站的异常连接跑出来,重点看短时高加密流量?”
“能,但需要授权。”
“用赵书记给的临时授权码,先上‘只读监听’,不碰内容。”
“收到。”
小马在那头应了一声,立刻开干。
老钱把车窗放下一条缝,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组长,咱要不要叫支援?这院里保镖肯定不少。”
“现在叫人,只会打草惊蛇。宋学文在明,我们还在暗,这个优势不能丢。”
叶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知道林风这句话的分量,一路从海州到现在,林风能赢,不是因为每次都冲得快,而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忍。
五分钟后,小马回传第一组数据。
“有了。胡同里常驻设备不多,但院内有一个独立Ap,不挂公网,刚才在你们到场后三分钟内,向境外跳点发了一次握手包。包体很小,像是上线报平安。”
林风冷笑。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睡觉,是报平安,好院长。”
叶秋把这句记在本子上,又补了一条。
“抓到苏雅后,可与该时间点做交叉验证。”
“对。”
林风转头看向老钱。
“车别熄火,二十分钟后换位,再盯一轮,两小时内不动作就撤。今晚任务完成,不冒进。”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扇门始终没再开。
胡同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偶尔有遛狗的人,没人注意到这辆停在暗处的帕萨特。
凌晨一点二十,小马传来新信息。
“组长,宋学文社会关系初筛完成。除公开身份外,他还是三个基金会的荣誉理事,其中两个基金会的捐助名单里都有深渊关联公司。并且——”
“说重点。”
“并且他和苏雅所在的启航教育,有连续五年的咨询合同,名义是‘国际教育政策顾问’,每年服务费三百万。”
叶秋咬了咬牙。
“三百万买顾问?这是洗钱通道。”
“是。”
林风点头。
“苏雅负责摆渡资金和人,宋学文负责给通道背书,一个在地面跑,一个在天上盖章。”
老钱问:
“那我们下一步?”
林风盯着那扇门,声音很低,却很稳。
“回去写报告。今晚所有时间轴、车牌、轨迹、关联关系,一条不漏。明天我拿着这份东西去见何书记,宋学文这条线,必须上提一级办。”
叶秋收起平板,忽然说了一句:
“组长,今晚这鱼浮出来了,但他也看见我们了。”
“他看见的,是一个会场搅局的南洋老板。”
林风淡淡道。
“他还没把我和巡视组完全对上号,这个空档,我们只剩一次。”
说完,他抬手。
“撤。”
老钱挂挡,帕萨特慢慢驶离胡同口,没有急加速,也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那处普通四合院很快缩成一个黑点。
但车里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晚,案子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方正平是刀。
苏雅是手。
宋学文,才是站在灯下讲国家安全、背地里给深渊开门的人。
林风靠在后座,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神冷得发硬。
“叶秋,把宋学文的海外同窗那条再深挖,特别是托马斯,我要他过去二十年每一次同框记录。”
“好。”
“小马,盯死那辆京A8,只读不碰,别惊他。”
“明白。”
“老钱,明早六点前,换三辆车,清尾。”
“放心。”
车开上主路,夜色还没散。
林风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路灯,心里只剩一句话。
大鱼浮头了,接下来,得拿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