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高坐马上,脸上的血痕未干。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
十六岁在军中取下昏聩主将首级,当时的主将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是养父当年的好友,令他入军中扎根,却懦弱贪财,如今这位塞蛟城主和他曾为兄弟,同吃同住且过命的交情。
当今世人道他裴却山用兵如神,冷心冷肺,屠戮亲眷也不眨眼,为国效忠,效愚忠。
正因他早已没了亲人才这般铁血无情,再深厚的情谊也会在转瞬被他如掐死一只蚂蚁般斩断。
所以,虽然他身边亲信众多,可真正能伴随他的,从十四岁开始便只有一支长戟。
有人说,他这样的人不会伤心。
哪怕杀了曾经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照样是手起刀落不会手软。
亲信们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
于是他纵马飞驰回营,一路上除了当年的记忆外,只有风声呼啸。
铁蹄踩在地面,北风一来,似乎吹走了裴却山的思绪。
马儿的缰绳被他向后拉扯,仰头长啸。
乔昭站在风中,手中提着的那盏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微弱光亮。
白色狐裘被风吹的柔羽纷飞,寒冷的塞蛟夜,乔昭的小脸呼出的鼻息有淡淡的白雾,稚嫩而白净的面容仰头看他。
他没见过裴却山这样的表情。
父亲在他面前总是和顺,时常带着笑意,知晓他病重时,眉眼中会有担忧神色,是慈爱他的。
可在驾马遇上他的那一瞬表情未曾收敛,暴戾、烦躁、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挣扎痛苦...
寒风扑面,乔昭便仰头和男人对望。
他轻柔的喊道:“阿爹,昭儿来迎您。”
一盏小小的纸笼,是这方圆十里唯一的灯火,也是阑珊后忽燃的星热。
四目相对时,乔昭似乎读懂了男人眼中的那份痛苦。
为将为帅,要杀伐果决,若不作出表率才是大靖之祸。
昔日好友死在刀下,怎会不痛苦呢。
乔昭走近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心疼的目光如一把尖锐的刀扎进了裴却山的心房,这样疼惜怜爱的视线令他陌生,恐惧。
一个小小的孩子知晓他杀人而归,瞧见他满目厉容,竟是心疼的眸光。
裴却山伸手便将人捞进怀中,微微弓背,用冰凉的面颊贴着他的脸,冰凉一片,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的脚踝不好,这几里的路,如何而来?
为何而来?
来接他的父亲,他心中敬重的阿爹,仿佛多远都不算远。
“傻孩子。”
裴却山声音低沉,蹭着他冰凉的面颊,伸手把他的狐裘裹的更严实,“等了多久。”
“不久。”
乔昭甜甜的笑着,在父亲的怀中仰头便能瞧见男人的下巴,虹膜带泪,湿漉漉的,“孩儿只想您归来时,能有人说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