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独自坐在褪色的沙发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处脱线的边缘。房间里还飘散着她留下的淡淡香水味——某种花果调的,甜中带着点辛辣,和她本人一样难以捉摸。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一直这样吗?”一小时前,她坐在餐桌对面问他。碗里的泡面已经凉了,几缕热气挣扎着升起又消散。
徐大志当时只是笑了笑,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怎么突然这么哲学?面都要坨了。”
但李允真没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藏着什么他没看透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徐大志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公寓位于二楼,窗外是一条僻静的街道。老式的煤气灯在夜色中排成一串昏黄的光点,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又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世界看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
徐大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八千公里外的汉城,他和李允真在圣莫尼卡码头接吻的照片,正迅速被分享、评论。照片拍得很美: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摩天轮在背景中缓缓转动,两个年轻人的剪影融在暖光里,像什么浪漫电影的剧照。
如果只是普通情侣,这会是值得珍藏的瞬间。
但他们不是。
同一时间,汉城江南区一栋顶层公寓里,李才容晃着手中的威士忌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是首尔璀璨的夜景,车流如光河般在街道上流淌。
“好几个报纸都出报道了。”身后的心腹举着几张报纸,声音里压着一丝兴奋。
李才容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父亲看到了吗?”
“秘书说,社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很好。”李才容转过身,脸上浮起笑容,但那笑意没到达眼睛,“我那亲爱的妹妹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在全世界面前证明她有多不负责任,多不在乎家族名誉。”
他走到办公桌前,点开另一份文件:“联系漂亮国的媒体了吗?”
“已经有三家愿意出价购买独家跟踪报道。其中一家甚至愿意出到这个数。”心腹比了个手势。
“让他们再等等。”李才容摆摆手,“好戏才刚开场。等父亲彻底失望……我们再‘适时’提供解决方案。”
他重新看向窗外,脑海中已经勾勒出董事会那张最大的椅子。
而在汉城另一端的李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的灯确实还亮着。
李见喜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四周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两支烟蒂——这是他戒烟五年来的第一次破戒。
屏幕上,那张照片被放大了。他盯着女儿的脸,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和记忆中她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时一模一样。
手机又一次自动转到语音信箱。
“允真,是我。”李见喜的声音沙哑,“回电话。立刻。”
挂断后,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通了。
“社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毕恭毕敬。
“她在哪里?”
“回公寓了,需要我们现在去见她吗?”
李见喜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人以为信号断了。
“先盯着。”他终于说,“别让她发现。随时等我指令。”
放下电话,老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汉城的夜生活正进入高潮,霓虹灯闪烁,年轻人们在街头嬉笑。他想起允真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说想去加州学习。
“加州?”他当时皱起眉,“你知道你的责任是什么。”
“就四年,爸爸。四年后我一定回来。”
现在四年没到,她居然闹出这么一桩……
李见喜点燃今晚的第三支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上升,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加州这边,徐大志和李允真在一起看拍的照片:海滩落日、街头艺人、卖热狗的小推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徐大志拿起来看,是朴尤莉发来的短信:“欧巴,是不是跟长公主在一起?啥时候回来?都想你了……”
徐大志有点尴尬,对李允真笑了笑,回了一句:“过几天回,跟她有事在聊,不方便与你多聊。”
他没提李允真。当然不能提。要怎么跟朴尤莉说,两人正亲密相处呢……
徐大志翻了个身,枕头下有硬物硌着。他伸手摸出来,是他和李允真去游乐园赢的奖品——一只丑丑的毛绒兔子,她非说像他,硬塞给他当纪念。
“拿着,这是欧巴兔。”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捏了捏兔子耳朵,又把它塞回枕头下。
李允真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安静得像块黑色石头。她知道一旦开机,会有无数条消息涌进来:父亲的、哥哥的、秘书的、朋友的、那些“朋友”的。还会有短信告知,新闻标题大概会是“李氏集团千金神秘失踪,疑似与华夏男友私奔”之类的。
真俗套。李允真撇撇嘴。
但嘴角刚扬起就垮了下来。她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深吸一口气。被单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廉价但干净,和家里那些每月从巴黎空运来的定制床品完全不同。
她喜欢这种不同。
年前,当她拖着两个超大行李箱站在LAx机场时,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没人认识她,没人时刻提醒她“你是李见喜的女儿”,她可以穿二十美元的牛仔裤,可以在路边摊吃热狗,可以大笑不用捂嘴。
李允真翻了个身,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银白色的条纹。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码头,徐大志指着远处说:“看,海豚!”
其实只是波浪的反光。但她假装相信了,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衬衫上阳光和廉价洗衣液混合的味道。然后他低头吻了她,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也许可以一直这样。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虽然关机了,但紧急警报功能还在工作。李允真僵住了,盯着那黑色方块看了几秒,最终没去碰它。
再给我一夜,她对自己说。就一夜。
三个街区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阴影里。
车里的男人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喝了半瓶功能饮料,去了两次公共厕所——每次去都要确保搭档继续盯着那栋米白色公寓的二楼窗户。
对讲机滋滋响了一声:“金室长,社长办公室来电话了。”
男人立刻坐直:“怎么说?”
“继续监视,等待进一步指令。社长可能会亲自过来。”
“亲自来洛杉矶?”男人扬起眉毛。
“有可能。另外,李才容代表那边也派人来了,应该明天到。小心别撞上。”
男人啧了一声:“明白。”
挂断通讯,他重新看向那栋公寓。二楼左边那扇窗的灯刚刚熄灭。他拿起夜视望远镜看了看——窗帘拉紧了,什么也看不见。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他喃喃自语,“干嘛跑来这里受苦呢?”
搭档打了个哈欠:“爱情呗。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
“现实不是电视剧。”男人放下望远镜,点了支烟,“现实是,公主总要回城堡的。问题只在于,是自己走回去,还是被抓回去。”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加州八月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男人掐灭烟,又看了一眼公寓楼。
窗后,李允真抱着徐大志在房间睡着了,枕头下的毛绒兔子被挤到了地上。
而几千公里外,李见喜掐灭了今晚的第四支烟,对秘书说:“订明天最早去洛杉矶的机票。”
窗外,月亮正缓缓西沉。
东边的天空,第一缕晨光还未出现。风暴正在跨越太平洋,但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加州的公寓里,还很安静。
他们白天玩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