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透过九层的落地窗,洒在徐大志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他刚结束一个会议,脸上却不见疲惫,反而有种猎人即将布网前的平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到昨晚写到凌晨三点的那页,纸张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小邹。”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年轻女人立即上前一步。邹英,短发干练,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套裙,手里永远拿着一个纸质笔记本。
徐大志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这个,你让人抄录一份,原件锁进三号保险柜。抄件给李副总、张总监、刘总监各一份,就说是‘镜湖项目总纲’。”
邹英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页面。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这是徐大志当初选中她的原因之一——能在三十秒内读完两页合同并找出三个潜在漏洞。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视线停住了。
“徐董,”她抬起头,“这上面的‘必要施压措施’……具体边界在哪里?”
徐大志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阳光在他银灰色的袖扣上折射出一道冷光。
“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一切手段。”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餐吃什么,“但记住,先礼后兵。下周你亲自带队,去镜湖周边四个村子跑一趟,挨家挨户聊。聊的时候,带上点心意——食用油,精装大米,有孩子的家庭送文具套装。态度要好,话要说软,但底线要清楚。”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俯瞰楼下如同玩具车般的车流:“我们要在镜湖边建的不是普通的住宅区,是整个兴州未来十年的地标。这盘棋,不能有任何一步走错。”
邹英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明白。那礼品预算?”
“上不封顶。”徐大志转过身,“但要做得自然,像是邻里串门,不是公司派发。我要的是他们真心实意觉得我们是‘自己人’,明白吗?”
“明白。”邹英合上笔记本,“那下午兴州大学的行程?您还去吗?”
徐大志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窗外,一只鸟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咚”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下午我去。”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学生会几个骨干都找我,估计是为秋季招新的事。你这边盯紧小麦空调上市的最后环节,特别是去查看一下华南区的渠道,王总那边需要再敲打一下。”
“已经约了王总明天上午十点。”邹英点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三鑫集团朴尤莉朴总那边,她多次来电提过要见面。需要我给她安排吗?”
徐大志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思考了几秒钟。
“约明天中午吧。地点定在镜湖边上的‘望湖渔庄’,就说我想看看湖景,顺便聊聊。”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朴总喜欢鱼,记得让渔庄准备最新鲜的镜湖银鱼。”
“需要提项目的事吗?”
“不必。”徐大志拉开门,“先吃饭,看看湖,聊聊天。生意,都是聊出来的。”
邹英迅速记下,在“望湖渔庄”旁画了个星号——这意味着需要提前安排,确保一切完美。
徐大志推门出去,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只有远处,保洁阿姨在擦洗玻璃幕墙,水桶放在脚边,抹布在玻璃上划出半透明的弧线,像在绘制某种无声的地图。
徐大志朝电梯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只有闷闷的触感,没有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某个海外账户刚转入一笔金额。数字后面的零多得需要数两遍。他面无表情地删除了短信,继续走向电梯。
电梯门光洁如镜,映出他的身影。
电梯门映出的脸有些变形,拉长,扭曲,像水中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二年前,第一次去镜湖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初创公司的小老板,跟着几个朋友去镜湖钓鱼。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随着水波一摇一摆,像在向人招手。他钓到一条三斤重的鲤鱼,朋友们起哄说要烤了吃,他却把鱼放回了湖里。
“镜湖的鱼,吃了会有牵挂。”他当时半开玩笑地说。
现在,他要去搅动那片水了。
不管底下藏着什么。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一楼大厅阳光刺眼。
落地玻璃窗外,兴州的天空难得蔚蓝。徐大志眯了眯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他的黑色奔驰已经停在门口,司机蒋伟站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即打开了后座车门。
“徐董,去公司还是?”
“兴州大学。”徐大志坐进车内,皮质座椅微凉,“西门。”
车子平稳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徐大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没有休息。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快速调取着相关信息。
兴州大学学生会。李婷婷,陈悦。
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旋转。
李婷婷,经济管理学院大二,连续两年奖学金获得者。陈悦,法学院大二,去年全国大学生辩论赛亚军,母亲据说是兴州市中级法院法官。
优秀,背景干净,有影响力。
完美的新棋子。
只是不知道,这两颗棋子,是他能握在手里的,还是别人早已布下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私人号码,屏幕上显示“未知来电”。
徐大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持续了五秒,然后挂断。
徐大志删除通话记录,将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兴州大学古朴的西门越来越近。红砖墙,拱形门,爬满藤蔓的钟楼——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学府,已经有几十年历史了。
车子在西门停下。徐大志没有立即下车,而是透过车窗,观察着校门口进出的学生。年轻的脸庞,轻松的笑容,抱着书本或端着奶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曾梦想成为经济学家,穿着廉价的衬衫,在图书馆待到深夜,以为知识能改变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能改变一切的,从来不只是知识。
“徐董,需要我等你吗?”蒋伟问。
“不用,四点过来接我就行了。”徐大志推开车门,“你去接一下邹助理,她下午要去开发区。”
“好的。”
徐大志站在兴州大学西门口,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九月的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微凉和桂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校门。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呼喊声,青春而热烈。
徐大志沿着林荫道走向学生活动中心。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欣赏校园景色,又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价值——他知道,学校东侧有三十亩空地,校方正在考虑开发方案。
而他,也想要那片地。
学生活动中心是一栋五层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徐大志刚走到门口,两个女生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学长!”走在前面的女生正是李婷婷,她笑容灿烂,长发及肩,穿着得体的小西装裙,“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她身边的女生陈悦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学长好。”
徐大志微笑着与她们握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这么客气呀,我如今也学生会了,为学生会做点事是应该的。”
他的笑容温和真诚,眼神专注,让两个年轻女生立刻放松下来。
“咱们去三楼的会议室吧,已经准备好了。”李婷婷引路,脚步轻快,“秋季招新我们有一些新想法,想听听你的建议。还有本学期大学生创业大赛,我们希望世界通集团能作为主要赞助方……”
徐大志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关键。
他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徐大志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宣传栏,那里贴着各种活动海报和学生荣誉榜。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瞥见一张小小的通知:“镜湖生态环境保护协会招新——守护我们的母亲湖”。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继续与李婷婷交谈。
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镜湖的棋局上,棋子正在一一就位。
而他要做的,是在别人意识到这是一盘棋之前,已经布好所有的局。
会议室的门开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桌上。
徐大志走进去,脸上挂着学长般的亲切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