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都市,晨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凉意。
徐大志从朴尤莉家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站在楼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兴州市市府大楼。
车窗外的街景一路后退,梧桐叶子还绿着,偶尔有几片边缘泛了黄。他靠着座椅,脑子里把今天要签的协议过了一遍。说起来是签字盖章,可底下那些事儿,哪一件是轻轻松松就能落地的?下面的人谈了几个月,把条款一条条磨细了,最后这一锤子,还是得他亲自来。
市府大楼门口,保安大爷忙于烧茶,那时也无需核对身份,看到徐大志匆匆进大楼,也不盘问。
徐大志进了大厅,迎面碰上急匆匆赶来的旅游局局长孙晓仁。孙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徐大志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徐总,来得早啊!年轻人就是精力好。”
徐大志客气地跟他握了握手:“孙局长也早。”
孙晓仁嘴上寒暄着,心里头其实在盘算另一笔账。镜湖风景区挂在他手下管了这些年,年年亏损,年年找财政要补贴,市里开会的时候他没少挨批。底下那几个景区职工,隔三差五为了工资的事来局里闹,他躲都躲不及。现在好了,有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他恨不得敲锣打鼓把人送走。
两人一道往会议室走,孙晓仁一路絮絮叨叨,话里话外全是捧——什么世界通集团有格局、有担当,什么徐总年轻有为、回馈地方。徐大志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老孙啊,就是急着甩包袱。
会议室的门推开,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桌对面,李诚副书记正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是学妹李婷婷的父亲,分管旅游和文教这一摊子事,今天这个签约会议就是他主持的。
李诚五十出头,国字脸,眉目间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官气,可看见徐大志进来,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和善。他也是知道这年轻人快速崛起的事情,镜湖风景区合作的事,袁长春副书记一路协调,他李诚也没少关注。
说实话,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名下能折腾出这么一番局面,搁谁都得刮目相看,何况还是他李副书记女儿的学长。
“大志来了,坐吧。”李诚朝对面努了努嘴。
徐大志在长桌对面坐下,把带来的文件袋搁在桌上。李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心里头暗暗感慨——这年轻人,还只是个在校大学生,私下遇见的时候见了他还得叫一声李叔叔,现在坐在谈判桌上,已经是一副沉稳干练的做派了。
人到齐了,李诚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开始。
前面几项都是走流程——镜湖风景区的合作框架、镜湖源头保护的具体举措、世界通集团提交的方案细节。这些事底下的人早就谈妥了,今天不过是确认一遍。李诚一条一条念过去,在座的人都点头,他也就翻过去了。
念到产权那一块的时候,李诚的语速放慢了些。
镜湖风景区这些年的经营状况,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原来的管理方长年亏损,年年伸手向财政要钱,市里早就烦透了。这次把镜湖风景区连同上游源头的保护计划一起交到世界通集团手上,说白了就是四个字——甩掉包袱。只是这包袱也不能白甩,市里采用“买付租”的方式把产权转出去,既盘活了资产,又减轻了负担,算是一举两得。
李诚念完这一条,抬眼扫了一圈,问了一句:“大家对这一块有没有什么意见?”
没人吭声。孙晓仁低着脑袋翻文件,假装在看什么重要条款,其实心里头美得很——这包袱一甩,以后景区职工再闹事,可就不归他管了。
“行,那往下走。”李诚翻过一页,“下面一项,是原风景区人员安排的事宜。”
这一条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徐大志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事先拟好的方案,递了过去。李诚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把方案又递给了旁边的孙晓仁。
孙晓仁接过去一看,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点意外之色。
徐大志的方案写得很清楚:人员安排分两块。愿意留下来的,工资基数在原有基础上增长百分之二十;不愿意留下来的,由市里调剂到其他风景区去。
孙晓仁看完,抬头看了徐大志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他原本以为世界通集团接手之后,会大刀阔斧地裁一批人——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企业接手亏损项目,第一刀往往就砍在人头上。他连善后方案都想好了,就等着跟徐大志磨呢。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算裁人。
不但不裁,留下来的还涨工资。
孙晓仁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他放下方案,转头看向李诚,连连点头:“这个方案好,考虑得很周全。自主选择,给员工两条路走,这样就不会起冲突。世界通集团这个安排,确实有回馈地方的精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不少。倒不全是为了拍马屁——他是真没想到徐大志会这么处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企业接手景区之后跟员工闹得鸡飞狗跳的场面,罢工的、堵门的、拉横幅的,哪一桩不是他孙晓仁去擦屁股?现在好了,涨工资留人,不想留的调剂走,两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诚听完孙晓仁的话,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徐大志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大志坐在对面,神情倒是很坦然。他知道李诚在看什么——不是看方案好不好,而是在看他这个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几家企业,名下摊子铺得不算小,做事的时候是急功近利还是稳扎稳打,从人员安置这种小事上就能看出来。
涨工资这事,在旁人看来也许是大方,可徐大志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善心发作。镜湖风景区那些老员工,对山里的沟沟坎坎比谁都熟,对景区运营的门道也比外面招来的人明白。把他们留下来,加两成工资,换来的是一批熟手和一颗定心丸。人心安了,事儿才能顺。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个理——你给别人留条路,别人才能给你卖力气。把人都得罪光了,活儿谁来干?
李诚放下茶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我看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愿意留的涨工资,不愿意留的由市里调剂,两条路都走得通,就不会出乱子。大志这个考虑,周到。”
他看了孙晓仁一眼,又说:“老孙,你看呢?”
孙晓仁忙不迭地点头:“我完全同意李书记的意见。世界通集团这个安排,既解决了景区的人员问题,也帮市里化解了一个老大难,确实是两全其美。”
李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把面前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了徐大志面前。
“那就签吧。”
徐大志从口袋里掏出笔,拔开笔帽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他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签完字,他把笔帽合上,抬头看了看李诚。
李诚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年轻人,袁长春副书记私底下跟他聊起徐大志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个年轻人,走得快,但步子稳,不像是被风刮起来的。”
李诚当时没接话,现在看着徐大志签完字的样子,倒是觉得老袁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会议结束之后,众人陆续散了。孙晓仁走得最快,拎着公文包一溜烟就不见了——大概是急着回去跟底下人通报这个好消息,好让那些闹事的职工早点消停。
徐大志收拾好文件,正准备起身,李诚叫住了他。
“大志,等一下。”
徐大志站住了。
李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把那些散落的文件照得发白。
“我家婷婷在学校还好吧?”李诚忽然问了一句。
徐大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挺好的,学妹很用功。”
李诚“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窗户,影子拉得很长。
“镜湖那边的事,既然签了,就好好做。”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你直接找我。”
徐大志应了一声“好”。
从市府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九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不似夏天那样毒辣。
徐大志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下了台阶,往街边走。
市府大楼外面的梧桐树下,几片叶子被风刮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朴尤莉早上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