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世界通集团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九月的阳光从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过来,晃得人眼睛发花。徐大志走进大堂,跟前台的姑娘点了点头,径直上了电梯。
九楼,董事长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晓雨跟在后面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步子不急不缓,安安静静的。
徐大志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文件,翻了翻,忽然像是闲聊似的开了口:“晓雨,你以前跟周市长挺熟的?”
这话问得随意,但他心里头确实存着那么一丝好奇。今天在小麦空调厂区,周戎专门招手把林晓雨叫过去问话,那个语气和神态,不像是对一个企业员工的客套,倒像是长辈在关心自家晚辈。
林晓雨站在办公桌前,闻言笑了一下,神色很自然:“很多年前跟我爸是同事。”
“哦……”徐大志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就没再往下问了。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就不太合适了。同事——是哪个单位的同事?什么层级的同事?交情有多深?这些要是追着问下去,就显得刻意了。徐大志虽然年轻,但这点分寸感还是有的。
林晓雨也没再多说什么,把文件夹一一摆好,指了指其中几份需要签字的位置,等他签完,就收拾好东西,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去了。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门关上的声音也很轻。
徐大志靠在椅背上,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她爸跟周戎是同事,那她爸至少也得是个体制内的干部吧?怎么让女儿到民营集团来上班了?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桌上那几份文件还摊着呢,他低头看了看,一份是镜湖酒业城东工业区的建设进度报告,一份是镜湖风景区合作项目的交接清单,还有几份是集团各子公司的月度报表。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似的压在那里,等着他一件一件处理。
他拿起笔,刚准备签字,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徐董,城东工业区那边来电话了,说今天浇筑混凝土,有几车料配比好像不太对,施工方和监理意见不一致,需要您派人过去看一下。”电话那头是工程部的老马,声音里带着点焦灼。
“哪几车料?数据出来没有?”
“出来了,我发您手机上。监理说标号差了一点,施工方说在允许误差范围内,两边僵住了,工地上都停工等着呢。”
徐大志皱了皱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来的数据,心里大概有数了。差是差了一点,但确实在国标允许的误差范围之内。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严起来可以要求返工,松一点也能继续往下浇筑。但关键不在于这一点误差,而在于这个口子开了,后面会不会有人有样学样。
“我和蔡部长过去一趟。”他站起身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镜湖风景区项目那边对接的人,说交接清单上有几项资产的权属问题需要当面核对,问徐大志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吧,我派王副总跟你们对接。”徐大志按了电梯按钮,“今天下午我去城东,明天一早我让王副总到你们风景区那边去。”
挂了电话,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趁着这几十秒的空当闭了闭眼。电梯往下走的这几秒钟,大概是他这一天里头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到了一楼,刚出大堂,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短信。
他低头一看,是学妹李婷婷发来的:“学长,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学生会这边有几件事等你定呢。”
紧接着又一条,是陈悦的:“学长,国庆文艺汇演的事,你得空回个电话呗,赞助冠名的事儿得赶紧敲定了,不然海报没法印。”
徐大志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两条短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学生会主席——对,他还有这么个身份呢。世界通集团的董事长、镜湖酒业的负责人、几个在建项目的总指挥,外加一个在校大学生的名头。这些身份叠在一起,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给陈悦回了一条:“赞助的事,你先拟个方案递交给我们集团办公室林晓雨就行了。”
又给李婷婷回了一条:“明天抽空去学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车,对蔡亮和司机蒋伟说:“去城东工业区。”
车子驶出世界通集团的大门,汇入九月的车流里。徐大志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开始过兴州城东工业区的事情。混凝土配比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得让施工方和监理都服气,不能偏着哪一边。做工程就是这样,技术问题好解决,人的问题才麻烦。
至于林晓雨和周戎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就被城东工业区的那些事儿给挤出去了。
他实在太忙了。
忙到连琢磨琢磨人的工夫都没有。
城东工业区的工地在兴州市区的最东边,这边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徐大志他们到的时候,搅拌车还停在那儿,司机们蹲在车旁边抽烟,混凝土罐子还在慢慢转着,防止里头的水泥凝固。施工方的工头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晒得黝黑,看见徐大志来了,赶紧迎上来。
“徐董,您可来了。监理那边非要较这个真,我这料绝对没问题,国标上写得清清楚楚,误差范围以内都算合格——”
“刘工,”徐大志抬手打断他,“监理呢?”
“在办公室呢。”
徐大志和蔡亮等人没急着去办公室,而是先走到搅拌车旁边,看了看车上贴的料单,又蹲下来看了看已经卸下来的一小堆混凝土的塌落度。他心里头有数了之后,才转身去了工地办公室。
监理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戴个安全帽,脸绷得紧紧的,面前摊着一沓检测报告。
“孙工,”徐大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数据我看了,差了两个兆帕,在误差范围内。但我知道您不是无缘无故较真的人,您是不是担心什么?”
孙监理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的老板,上来就跟你拍桌子瞪眼睛。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人家没有一上来就护犊子,而是先问你的顾虑是什么。
“徐董,我跟您说实话,”孙监理把检测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一批料,单看这一车,确实在误差范围里头。但我连着抽了三车了,一车比一车偏低。虽然都在合格线以上,但这个趋势不对。我怕的是后面的车越走越低,到时候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徐大志听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起那几张检测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确实,三车的数据呈现出一个缓慢下降的趋势,每一车单独拿出来都是合格的,但连在一起看,就有问题了。
“刘工,”徐大志把报告放下,转头看向跟着进来的施工方工头,“搅拌站的料,最近是不是换了批次?”
刘工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上礼拜好像是换了一批水泥,厂家没换,就是批次不一样了。”
“让搅拌站重新做配合比试验,调整一下掺量,”徐大志站起身来,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今天这几车料,用在非承重部位。承重部位的浇筑,等配合比调整完、监理确认了之后,再开始。”
刘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徐大志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干这行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处理方式已经算是客气的了——既没有让施工方蒙受太大损失,也照顾了监理的顾虑。
“行,徐董,我听您的。”
孙监理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事情解决了,徐大志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远处搅拌车的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悦发来的短信:“学长,有空嘛?”
徐大志笑了笑,看了看时间,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陈悦欢快的声音:“学长!你可算回电话了!”
“刚才在工地上,刚出来。”徐大志靠着车门站着,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语气很放松,“文艺汇演的事,你们拟个方案,把冠名费用、权益回报什么的都列清楚,我让人走流程。”
“行!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陈悦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对了,李婷婷说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就不用了,”徐大志笑着说,“你们把汇演搞好就行。国庆节嘛,热热闹闹的,别让同学们失望。”
挂了电话,他上了车,跟蒋伟说了声“回集团大楼”。车子发动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往身后飞速退去。
车子拐进世界通集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徐大志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镜湖酒业总厂的厂长周武,说想跟他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我在集团办公室了,你过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