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南都城的天气忽冷忽热,像极了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李婷婷站在集团大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练又利落。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是镜湖风景区职工培训计划的最终版。按说这计划无需她跟徐大志说,但她偏要亲自送过来。
理由她想好了——顺便汇报一下学校那边的情况。
进了电梯,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很好,不多不少,既不像刻意打扮,又挑不出毛病。
她不想让徐大志觉得她别有用心。
但她又确实别有用心。
自从上个月在办公室看到林晓雨之后,李婷婷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和徐大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是校友,说是学生会干部,可她与徐大志从来没有过私人感情。
那个叫林晓雨的女人不一样。她坐在徐大志对面汇报工作的样子,就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李婷婷够不着的高度。
电梯到了九楼。李婷婷走出去,秘书助理小姑娘认识她,笑着说:“李小姐,徐董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就行。”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徐大志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看到她,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其实你给蔡亮老师就行,你还专门跑一趟。”
“正好路过,”李婷婷把文件放在桌上,“顺便给你送过来。学校那边也有些事要跟你说,学生会的活动安排,你看看要不要赞助冠名。”
她说得自然极了。路过,顺便——这两个词她练习了一路。
徐大志接过文件翻了翻,点了点头:“做得挺细的,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辛苦了。
李婷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脸上还是笑着。她正准备说点什么,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林晓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披着,整个人看起来又飒又利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徐大志桌前。
“徐董,南都城东开发区那边的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徐大志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问了一个问题。林晓雨马上接上,解释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一来一回,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李婷婷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徐大志签字,看着林晓雨接过文件,看着两个人对视时那种默契的眼神——那是只有一起扛过事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而她,只能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份已经不需要再修改的文件。
“李婷婷?”徐大志叫她。
她回过神:“嗯?”
“你刚才说学生会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她张了张嘴,突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都不重要了。学生会的事,发个短信就能说清楚。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
“算了,我回头发短信给你,”她笑了笑,拎起包,“我先走了,你们忙。”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雨还没走,正站在徐大志旁边,指着合同上的某个条款在说什么。
李婷婷转回头,快步走向电梯。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在战场上,位置比努力更重要。站错了地方,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劳。
星期六晚上,兴州城的滨江音乐公园灯火通明。
陈悦站在入口处,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她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头发染了一小撮紫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糖果罐子里滚出来的糖。
“学长!这里这里!”
徐大志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写满了无奈:“你说有急事,让我赶紧过来,就是音乐节?”
“这不就是急事嘛!”陈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里面拖,“再不进来,前排就没位置了!我跟你说,今晚的压轴乐队超级厉害,我开后门才搞到的票!”
徐大志想说什么,但已经被她拽进了人群。
舞台上的灯光炸开,鼓点震得地面都在抖。主唱的声音嘶吼着从音箱里冲出来,周围的人群开始跟着节奏跳动。
陈悦一边鼓掌一边回头看徐大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徐大志站在人群中间,一开始还有点僵硬。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他的日常是会议室、合同、财务报表、应酬饭局。二十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五十岁的灵魂,连他自己都觉得累。
但音乐这东西有种魔力。它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纪,只要你站在人群中间,它就拉着你的耳朵,逼你跟着节奏走。
慢慢地,徐大志的肩膀松了下来。他举起手,跟着人群晃了晃。陈悦发现了,立马凑过来,把手里的一罐啤酒塞给他。
“喝一口!就一口!”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苦味。
舞台上的乐队换了一首歌,节奏慢了下来。灯光变成暖黄色,洒在每个人脸上。陈悦站在他旁边,突然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跟着旋律轻轻晃。
“学长,”她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听见,“你是不是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徐大志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不远处的人群外围,林晓雨站在一棵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不是来听音乐的。她小姨家住在附近,周末出来散步,路过的时候听到音乐声,就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看到了徐大志。
那个在会议室里永远一脸严肃的二十岁董事长,此刻站在人群中间,穿着牛仔裤和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荧光绿卫衣的女孩,正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晓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咖啡都凉了。
她说不清心里那点酸酸的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刻的徐大志,是她没见过的。而那个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是她。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快被音乐淹没。
星期一早晨,徐大志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陈悦在音乐节上的合影。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刚好,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舞台的灯光和人群。
他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门被敲响了。林晓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照片拍得不错,”她说,“难得看到徐董这么放松。”
徐大志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好雅兴,周末还去听音乐节?”
“路过。”林晓雨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徐董,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你很累吧?在两个世界里切换,白天当老板,晚上当学生。久了,会出问题的。”
徐大志没说话。
林晓雨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力:“有些问题,躲不掉的。你需要的不是陪你疯的人,而是一个能陪你并肩作战的人。”
徐大志听懂了。
他不是傻子,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但他不打算接。
“偶尔放松一下而已,”他笑了笑,把照片收进抽屉,“林晓雨,既然你周末看到我了,怎么不过来打个招呼?”
林晓雨微微一愣,很快恢复了平静:“不想打扰你。”
她说“打扰”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再说话。
下午,集团会议室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长红彩电那边降价了,幅度百分之十五。”蔡亮把一份传真拍到桌上,“小麦电视机项目长江以北市场刚铺开,他们就来这一手,明显是冲我们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小麦电视机是世界通集团今年重要的项目之一,前期投入已经过千万。如果被长红彩电的价格战拖死,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市场信心。
徐大志看着桌上的数据,脑子里飞速转着。
“开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接下来三天,整个项目组进入了战时状态。徐大志几乎住在公司,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开会、看数据、调整方案。
李婷婷那边,主动揽下了学校的事。学生会的活动安排、老师的沟通、甚至徐大志的课堂笔记,她全都帮他找柳慧芳去处理了。
陈悦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星期三晚上跑到公司,把一个纸袋塞给前台:“帮我转交给徐董,就说是给他提神的。”
纸袋里是一罐咖啡豆,包装上全是外文。陈悦在便利贴上写:“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据说喝一口能熬三个通宵!学长加油!”
林晓雨这三天几乎没离开过徐大志的视线。她坐在会议室里,跟他一起分析数据、推演方案、讨论对策,在会议室里对着吃盒饭。
“长红那边撑不了多久,”星期五晚上,林晓雨指着墙上的趋势图说,“他们的利润率比我们低,降价空间有限。只要我们扛过这一周,他们就该慌了。”
徐大志点了点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