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上了官道,并排着往前赶。
可并排走太宽了,把整条官道都给堵得严严实实得。
后面有几个骑马的旅人被堵住了,骂骂咧咧的,被车夫呵斥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绕到田埂上走了。
宇文化及皱了皱眉,对虞世基说:“虞大人,还是你先走吧。”
“不不不,”虞世基连忙摆手,“宇文大人先请。”
“二位先请,”裴蕴探出头来,“我在后面跟着就行。”
三个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走在最前面。
车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辆马车就这样停在官道上,像三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鸭子。
最后还是宇文化及拍了板:“这样,咱们错开一些,不并排,也不前后,错着走。”
虞世基和裴蕴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好。
于是三辆马车错开了半个车身,宇文化及在最前面,虞世基在左后方,裴蕴在右后方,歪歪扭扭地往前赶。
远远看去,像一只展开翅膀,又不知道该往哪边飞的大雁。
......
官道上。
杨广的马车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
金一赶着车,不快不慢地走着。
金二带着十余名护卫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官道两旁。
这时,金二忽然勒住马匹,回头看去。
官道后面,远远地扬起了几道尘烟。
三辆马车正朝这边赶来,走得很奇怪——不是并排,也不是前后,而是歪歪扭扭地错着。
金二的眉头皱了一下。
正在赶车的金一察觉到了金二的坐骑停下,疑惑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金二当即策马上前,指了指后面:“有人来了。”
金一回头看了一眼,也皱了皱眉。
马车越来越近,当看清了马车的样式,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这三家的马车,他都认得。
稍稍犹豫了一下后,金一便朝车厢禀告道:“太上皇,后面有人来了。”
车厢内的杨广闻言,当即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辆歪歪扭扭的马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夫的轮廓了。
杨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停车。”
金一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不多时,那三辆歪歪扭扭的马车也赶到了。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三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杨广马车前行礼。
“臣等参见太上皇。”三人的声音倒是很整齐。
杨广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宇文化及抬起头,脸上挂着恭恭敬敬的表情:“臣等听闻太上皇出城,特来随行。”
杨广看了看宇文化及,又看了看虞世基,又看了看裴蕴。
“你们三个,”他慢慢说,“都知道了?”
“是。”三人回道。
杨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起来吧。”他说。
三人站了起来。
“既然来了,”杨广放下车帘,“那就跟着吧。”
三人齐声应道:“是!”
随即,他们便转身回到各自的马车上。
三辆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跟在杨广的车驾后面。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歪歪扭扭了,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一列——宇文化及在最前面,虞世基在中间,裴蕴在最后面。
金一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一甩鞭子,继续赶车。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烟。
车厢里,杨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睁眼:“这三个滑头,都是冲着虎威王府来的。”
杨林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凌云没了,虎威王府还在。世袭罔替的爵位还在。等凌云的丧事办完,笑儿就是下一任虎威王。”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现在做出姿态,就是给将来看的。”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太上皇看得明白。”
杨广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看了好一会儿。
“朕看得明白,”他说,“但朕不想看了。”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杨广的脸上——那眉宇间的倦意,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
两日后的清晨。
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便有一个人牵着马,走进了谷口。
晨雾在他身边缓缓流动,溪水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叮叮咚咚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他沿着溪流慢慢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看。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光。
野草长得足有半人高,草叶上全是水,走过的时候裤腿全湿了,他却没有在意,目光一直在搜寻着什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土堆,上面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的,边角还带着没削干净的树皮。
他上前,蹲下身看。
“隋故大元帅——凌王之墓”
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即便蹲着,也不见半分松懈。
这时,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越过树梢,照在了他的身上。
一身劲装,靴子上沾满了黄泥,衣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头发束得紧紧的,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额前,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的面容年轻,眉目间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老成,而是经过大事,见过生死之后,自然而然长在骨子里的东西。
此人,竟是李世民。
......
日前,李秀宁回了太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衣裳上全是泥渍和草汁。
李世民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她正坐在房间里,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像丢了魂似的。
“阿姐。”他喊了一声。
李秀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李世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神情,比哭更让人难受。
“你去了哪里?可曾找到...”他问。
李秀宁沉默了很久,才沙哑开口,将这几日的经历,大差不差地说了一遍,但却隐去了凌云绝笔的事。
李世民听完,眼神十分复杂,再次确认了那个地址后,便策马出了太原,一路赶来。
......
此刻,看着眼前这块简陋的木板,看着那不是很显眼的小土堆,李世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他的杀父仇人,更是他李家的心腹大患。
可以说,自从决定起兵的那一天起,李世民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日思夜想,殚精竭虑,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部署,都是为了对付这个人。
他曾在沙盘前推演过无数次,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里,这个人...都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现在,这个人死了。
心腹大患没了,他确实松了一口气。
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忽然之间轻了许多。
他可以睡个好觉了,李家可以喘口气了,他们面对的,终于不再是一盘死棋了。
但紧接着,又有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
那是——惋惜。
虎威王...这等如擎天之柱一般的人物——死了!
而埋葬他的地方...
他不该默默无闻地躺在这里!
他应该死在千军万马之中。
应该死在旌旗猎猎之下。
应该死得轰轰烈烈,让天下人都知道——虎威王不在了。
让史官在竹简上郑重地写下他的名字。
而不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一条没有人知道的溪流边,埋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山谷里,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和一捧被雨水打湿的泥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