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龙舟从旁边划过,船上的人朝他们挥了挥手,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
顾长庚的目光追着那条龙舟,久久没有收回。
广州城的影子在晨雾里越来越淡,终于只剩下一线灰影。
陆白榆偏头看他,“侯爷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顾长庚微微摇头,“是觉得......这一走,再回来时,怕是一切都变了模样了。”
“本就该变。”她轻轻笑了笑,“要是回来还是一个样,那咱们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顾长庚莞尔,“阿榆说得对。”
船驶出珠江口,浑浊的江水逐渐被深青色的海水取代,眼前的海面豁然开朗。
一股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打在顾长庚脸上。
这味道,和北疆的风截然不同。北疆的风干硬得像刀子,裹挟着沙土和牲口的气息;而这里的风是湿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仿佛要把人浸在海水里。
日头渐高,周绍祖从船舱里搬出个木盆,里面堆满了粽叶、糯米、麻绳,还有一碗五花肉、一小碟虾干和一盘切碎的香菇末。
赵远凑过去一瞧,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周兄弟,你这包的什么粽子?又是肉又是虾的,能好吃吗?”
周绍祖头也不抬,手上麻利地卷好一片叶子,“怎么不好吃?我老家闽南的,年年都这么包。”
赵远蹲下来,捻起几颗糯米搓了搓,一脸嫌弃,“粽子哪能包肉?腻死人!甜的才正宗。赤豆、蜜枣,那才叫粽子。”
“你那叫点心,不叫粽子。”周绍祖把糯米塞进卷好的叶筒,又夹了块五花肉、两个虾干,压实,
“粽子就得有肉有油,吃着才扛饿。我们那儿出海打鱼的,船上都带这种。”
“可咱们又不出海。”赵远不满地嘀咕,“反正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甜粽子好吃!”
顾五蹲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儿咧嘴笑了,“赵远你跟他争啥?他是闽南的,你是京城的,能一样吗?”
赵远理了理衣襟,一脸正色,“那当然。京城边上,吃的就是甜粽子。”
“京城边上?”顾五笑得更欢实了,“京城边上那也叫京城?你那是直隶!”
赵远瞪他一眼,正要还嘴,陆白榆端着盆从舱里出来了。
她盆里也有粽叶、糯米、一碟五花肉、十几个对半切开的金黄咸蛋黄,还有一碗蜜枣和赤小豆。
赵远愣了愣,“夫人,你怎么也......”
陆白榆在他身边蹲下,拈起两片叶子,熟练地一卷,“怎么,只许你们包,不许我包?”
“不是......”赵远挠了挠头,盯着那金黄油亮的蛋黄,“我是说,周绍祖那肉粽子已经够稀奇了,你这蛋黄粽子......就更奇怪了。”
陆白榆往筒里塞了些糯米,夹了块肉,又压上半个咸蛋黄,笑道:“我从前在书里见过,说是肉粽里加个蛋黄,又香又油润,就一直想试试。”
赵远咂咂嘴,“这......想想都觉得奇怪。”
顾长庚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景,嘴角微微上扬。
陆白榆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侯爷不来试试?”
顾长庚摇头拒绝,“我就不献丑了。你们包,我负责吃。”
“那可不行。”陆白榆站起身,把手里的粽子往盆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端午包粽子,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走到他身边,将他手里的海图抽走放到一旁,然后拈起两片叶子,交叠一卷,就是个漂亮的漏斗形。
“学会了吗?”她偏头看他。
顾长庚盯着她灵巧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也拈起叶子。
第一片破了。
第二片卷得松散,糯米漏了一手。
第三片好不容易卷成形,塞糯米时又散了。
陆白榆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越弯越深。
他抬头,正好撞上她含笑的眼睛,“笑什么?”
“笑侯爷,”她接过他手里散开的叶子,重新卷好,“手上能挽千石弓,倒对付不了几片叶子。”
他看着她麻利的动作,也跟着失笑道:“这东西,比弯弓射箭难多了。”
陆白榆把卷好的叶子递回他手里,扶着他的手轻轻压实,“慢慢来,这次准成。”
顾长庚静下心,竟当真裹住了糯米,拢紧粽叶,笨拙却认真地捆上草绳。
虽然样子不算周正,但总算包成了一个。
“成了。”他脸上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笑意。
陆白榆眼尾一挑,见没人注意,悄悄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长庚耳根微微一热,低头看她,她已经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我也包几个,”顾五也拿起叶子,“我老家山东的,粽子只包红枣。”
赵远眼睛一亮,“顾五兄弟,你也吃甜粽子?”
“废话。”顾五手上动作利索,三两下卷好一个,塞进红枣,麻绳一捆,有模有样。
赵远凑过去看,“你这比周大哥的简单多了。”
“简单?”顾五把粽子扔进盆里,“甜的有甜的讲究。枣得去核,米得泡透,煮出来才糯。他那肉粽更麻烦。肉得腌,香菇得发,工序多着呢。”
赵远叹了口气,低头继续跟叶子较劲。
周绍祖递给他两片叶子,“慢慢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陆白榆包完手里的,又在盆里翻出蜜枣和赤豆。
顾长庚看了一眼,“你不是包咸的吗?”
陆白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她飞快地卷好叶子,塞进蜜枣和一小撮赤豆,压实捆紧,动作比刚才还利索。
她把那个甜粽子推到赵远面前,“给你包的。”
赵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夫人,你怎么......”
“总不能让甜派输得太惨。”她弯起唇角,又拿起叶子,“再包几个,大家都尝尝。”
顾五凑过来,“夫人,你这是临阵倒戈啊。”
“倒什么戈?”她手上不停,“好吃的都尝尝,分什么甜咸?”
周绍祖点点头,难得说了句软话,“夫人这话在理。”
赵远捧着那个甜粽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夫人......”
正午,一锅粽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叶的清香混着肉香、枣香,飘满了整条船。
赵远蹲在锅边,眼睛盯着锅盖,鼻子一抽一抽的。
周绍祖在一旁收拾碗筷,看他那副样子,笑道:“急什么?还早着呢。”
“我闻着这味儿......”赵远吸了吸鼻子,“怎么甜的咸的闻起来都香?”
“本来就是香的。”周绍祖头也不抬,“你以为呢?”
赵远没吭声,眼睛还是粘在锅上。
顾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路过,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看了,待会儿多分你几个。”
赵远揉揉脑袋,目光又转回锅里。
陆白榆靠在船舷边,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
顾长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阿榆。”
“嗯?”
“你刚才说,让我往后年年给你包粽子?”顾长庚哑声问道,“这话一直都作数吗?”
她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狡黠,“怎么,侯爷反悔了?”
顾长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不反悔。”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往后年年包,年年陪你过端午。”
陆白榆笑了笑没说话,顺势靠在了他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