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也没有停的意思。
金海市的六月本就多雨,但像今天这样瓢泼似地下法,老金海人也说少见。
雨幕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地面的积水里晃荡。
许长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这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指挥中心。
“许队,滨江路翡翠湾公寓发生命案,两死。辖区派出所已到现场,请求刑侦支援。”
“什么情况?”
“报案的人说可能是男女朋友,具体不清楚。派出所先期处置的民警说,现场门窗反锁,像是情杀后自杀。”
许长生皱了皱眉。
“情杀后自杀”这种初步判断,他听过太多次了。
十次里有八次是对的,但也有两次,看似简单的案子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走廊里遇到技术室的小张。
“许队,有活儿?”
“翡翠湾,两死。通知老钱和老刘,让他们直接去现场。再叫上孙怡和小齐。”
“好嘞。”
。。。。。。
翡翠湾公寓是金海市滨江路上的高档小区,一共三栋楼,临江而建,最小户型一百四十平。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物业费一平米八块八,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
许长生到达的时候,楼前已经停了两辆警车,蓝红色的警灯在雨夜里无声地旋转。单元门敞开着,两个穿着雨衣的派出所民警站在门口。
“许队。”其中一个认出了他,侧身让开。
“什么情况?”
“报案人是楼上邻居,说听到吵架声和尖叫声,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
我们来了之后敲门也没人应,让物业拿的备用钥匙。
进去之后,客厅躺着一个男的,卧室躺着一个女的。男的没穿鞋,女的穿着睡衣。
门窗都是反锁的,没有破门痕迹。”
“谁报的案?”
“一个姓王的,五楼的住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回头可以问他。”
许长生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上行时轻微的机械声。许长生看着电梯按键上方的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四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忙碌。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地上铺了塑料布,是技术员先期铺设的。
许长生弯下腰,套上鞋套,戴上手套,推开虚掩的防盗门。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被空调的冷风吹散了一些,但那股特殊的气息还是往鼻子里钻。
客厅很大,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没有金碧辉煌的吊顶,但家具一看就是好东西,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台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许长生看不出真假。
男人就趴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
他穿着深色的居家服,面朝下,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血已经干了,边缘处变成了深褐色,在地毯上浸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许长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死了也没乱。
“许队。”
正在检查尸体的老钱说道:“初步判断,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刀还在现场,就在他右手边的那滩血里。具体的得回去解剖才知道。”
“凶器?”
“一把水果刀,看款式应该是厨房里的。一会儿让老刘提取指纹。”
许长生点点头,站起来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许长生侧身进去。
他一眼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她三十岁出头,长发散在枕头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衣,颜色是浅粉色,上面有大片深色的污渍——是血。被子被掀到一边,床单上全是血。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血已经流干了,手腕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青灰色。
右手搭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带血的刀,和一把剪刀。
剪刀旁边是一张纸。
许长生走近,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封遗书。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上面写着——
“我受够了。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我忍了好长时间了。今天他喝醉了回来,又打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杀了他,我也不想活了。对不起。”
许长生看完,把遗书放回原处。
他站在卧室门口,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
空调开着,温度设定在二十二度。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女人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一切都太整齐了。
许长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现场有问题。
许长生走回到老钱身边,老钱一边翻动着男人的身体,在伤口周围仔细检查,一边让一旁的年轻徒弟记录:“刀口进深大约八厘米,刺穿了心脏。凶器是单刃刀,刀身宽度大概两厘米。从伤口形态看,凶手应该有一定力度,但谈不上专业——”
“师父。”小齐突然喊了一声。
许长生抬起头。
小齐蹲在茶几旁边,正盯着地上的一张报纸看。
那是一张被咖啡渍浸湿了大半的晚报,皱巴巴地摊在地毯上,就在男人右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你看这个。”小齐指了指报纸上的一片咖啡渍。
许长生走过去,蹲下来。
咖啡渍在报纸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液体渗入了纸纤维,把原本黑白的版面染得斑斑驳驳。
但在那片咖啡渍中间,有几个数字的轮廓,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
像是有人在报纸上刻过什么,咖啡渗进了刻痕里,把痕迹显了出来。
许长生仔细看了看。
“1……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