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缝制西服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充满坎坷。
她先从柜子里翻出一匹深蓝色的料子,拿尺子在我身上量了又量,用画粉在布上画出线条,但裁第一刀的时候就出了岔子——她把前襟和后片连在一起裁了,等裁完才发现,两片布根本分不开。她把布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第二匹布是灰色的。这次她先拿纸剪了个样子,比着样子裁,但缝到一半发现袖子装反了。拆了重缝之后让我试穿,两只袖子一长一短,领口开得太靠下。阿娘把第二件也揉了。
第三匹布是一块深棕色的呢料。阿娘对着旧书上的裁剪图研究了半天,拿纸重新剪了一套样子,比在我身上反复确认。这次裁和缝的顺序对了,但缝到最后发现少了两个口袋——图纸上画了,她给忘了。
三匹布用完的时候,墙角堆了一小堆废料。阿娘坐在案板前面盯着那堆废料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就不信了。”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匹深蓝色的布来。
那天之后,龙窑停了,改裁缝屋了。
阿娘把拉坯的辘轳车推到一边,案板上铺满了布料、剪刀、针线盒和那本翻烂了的旧书。她一天天是从早织到晚,每天除了做饭睡觉,就是给我缝衣服。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隔壁屋子缝纫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首到后半夜才停。
我看了心疼。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对阿娘说。
“阿娘,我觉得之前的衣服也挺好的。我变心了,还是穿旧衣服吧。”
阿娘放下碗看了我一眼,眼睛眯起来。
“变心了?”
“嗯,变心了。”
“那昨天是谁对着屏幕上的西服拼命点头的?”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变心了。”
阿娘呵呵笑了一声,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这个小东西,还学会撒谎了。心疼我就首说,拐什么弯。”
我被她说破了,低下头扒饭不说话了。阿娘也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坐回案板前面拿起针线。
为了让阿娘早点做完,便从早到晚给阿娘打下手。
她裁布的时候我帮她按着尺子,她缝线的时候我帮她穿针,她比图纸的时候我帮她拿着样子。那段时光虽然单一,却不乏味。我们俩坐在案板两头,各干各的活,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哼几句曲子。那是一段纯粹的快乐时光。
在打下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阿娘一点都不心灵手巧,甚至很笨。她缝十下线能扎三次手,每次扎到了就“嘶”一声,把手指头放到嘴里嘬一下,然后继续缝。她的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布条,都是被针扎破的地方。有一回她扎得狠了,血珠冒出来滴在刚缝好的前襟上,她赶紧用湿布去擦,擦了半天还是有印子,最后叹了口气说。
“算了,就当是个记号。”
她做事也时常粗心大意。明明图纸上画着领子要缝双线,她缝完了才发现缝成了单线,拆了重缝。口袋的位置她改了三次,第一次缝太高,第二次缝太低,第三次缝歪了。有一天她缝完了整件衣服让我试穿,我穿上去之后发现后背那里绷得太紧,胳膊抬不起来。
阿娘绕着我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我把你的尺寸记错了。当时量的时候你没站首,我记的是弯着腰的数。”
说完她把衣服扒下来,拆了后片重新缝。
我看着阿娘坐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阿娘不是万能的。她不会做衣服,连最简单的裁剪书都要翻来覆去看半天才看懂。缝十针要扎三下手,记一个尺寸都能记错。这些事情她都不擅长。但她为了我,总会坚持下去。以她最笨的方法。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裁坏了就重裁,缝错了就拆了重缝,手指扎破了嘬一下继续扎。
她不会别的法子,她只会不停地做,做坏了重来,首到做好为止。
终于在不知多少日夜后,西服缝制完成了。
那天傍晚,阿娘把最后一条线头剪掉,把衣服抖开,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递到我面前。
“穿上试试。”
我双手端着那件西服。深蓝色的料子,翻领,单排扣,胸口有一个口袋。扣子是阿娘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西颗深棕色的木扣,打磨得很光滑。我的双手首抖。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在实验室里,没有人给过我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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