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大巴山的雾，是活的。

李长生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踩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进绵软的尸体。雾气从两侧山林里漫出来，缠上他的裤脚，钻进他的衣领，带着阴湿的土腥气和腐烂落叶的味道。

下午三点，天却暗得像黄昏。

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最先从雾里显出来——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李长生记得，小时候爷爷说过，这树下埋过清末的乱葬岗。

“快看！是李长生！”

“天煞星回来了……关门！快关门！”

路旁土坯房的门窗接连砰砰关上。一个妇人正晾衣服，瞥见他身影，手里的木盆哐当砸在地上，湿衣服散了一地。她看都没看，拽起旁边玩泥巴的男孩就往屋里拖，男孩哭闹，被她一巴掌扇在嘴上：“哭什么哭！想被克死吗？！”

李长生脚步没停。

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碾出单调的响声。他脸色苍白——不是吓的，是常年病弱的那种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两口深井，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路尽头是李家庄的祠堂。青瓦飞檐下，几个老头正蹲着抽旱烟，见他过来，烟杆子都忘了抽。

最老的李三爷站起来，七十多岁的人，背驼得像虾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长生……你大学，念完了？”

“嗯。”李长生点头。

“回来……住多久？”

“不走了。”

西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砸进油锅的水。

李三爷手里的烟杆子抖了抖，烟灰簌簌往下掉。旁边一个老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长生啊……”李三爷声音发干，“庄里这几年，不太平。你命格硬，怕是……”

“我住老宅。”李长生打断他，“不扰各位。”

他拖着箱子绕过祠堂。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

“克死爹妈还不够，还要回来祸害庄子……”

“听说他在城里也待不住，同学老师都出事……”

“老李家干那行就没好下场，他爷爷那个短命的师弟不就是例子……”

“嘘！快别说了！”

“老李家祖上造了什么孽……”

李长生像没听见。

老宅在庄子最西头，得穿过整条主路。路两边的窗户后面，一双双眼睛贴在那儿看——恐惧的、厌恶的、好奇的，像在看一具会走路的棺材。

快到老槐树时，他余光瞥见树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青灰色的，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转头。

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空荡荡的，只有雾气慢吞吞地流动。但刚才那一瞬，他确实看见了——像个人形，又不太像，薄得像纸，贴着树皮滑过去。

阴阳眼没开，他不敢确定。

“长生——！！”

粗嘎的喊声从雾里撞过来。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他踉跄两步。王胖子——王大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胖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真回来了？！电话里不是说下周吗？！”

“课提前结了。”李长生被他勒得咳嗽。

“走走走！回家！”王胖子抢过他的行李箱，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管他们看什么看！老子不怕！”

树后的青灰色影子，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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