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碎瓷片,李长生洗干净了,放在八仙桌上。
青花是民窑的,画的是缠枝莲,普通货色。但背面那个“莫”字,笔锋凌厉,朱砂渗进瓷胎里,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
莫师弟。
爷爷那个被逐出师门、据说死在南洋的师弟。
李长生盯着瓷片,脑子里乱。爷爷的秘籍里写着“莫师弟未死”,现在柴堆洞里又挖出带“莫”字的瓷片——这绝不是巧合。
王胖子凑过来看:“这啥?碗碎了?”
“嗯。”李长生没多说。
“这字谁刻的?你爷爷?”
“可能。”
王胖子拿起瓷片对着光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又放下:“长生,我觉得三爷说得对,有些事你别查了。你这刚回来,村里人本来就怕你,你再折腾,他们更容不下你。”
李长生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上午的雾还没散,灰蒙蒙地压着庄子,远处的山只剩个轮廓,像蹲着的巨兽。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阴阳眼,开了。
视野瞬间变了。
灰色的雾变成了流动的气——大部分是白色的,稀薄,是活人的生气;但其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黑气最浓的地方在三个方向:村口老槐树,树干周围缠绕着一层厚厚的黑气,像裹了层尸布;村西荒坟坡,黑气成片,但沉在地面,不往上冒;最后一个,是后山——
李长生看向后山。
整座山被黑气笼罩,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阴煞之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黑气从山腰某个位置涌出来,源源不断,像口井在往外喷毒水。
他视线聚焦,想看清山腰那个位置。
眼睛突然刺痛。
像针扎,从眼球首刺进脑仁。他闷哼一声,闭上眼,再睁开时,金色褪去,视野恢复正常,但刺痛还在,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长生!”王胖子扶住他,“你咋了?”
“没事。”李长生推开他,揉了揉眼睛。刺痛慢慢缓解,但眼眶发酸,像熬了几天夜。
反噬。
爷爷说过,阴阳眼不能久开,更不能首视阴煞源头,否则必遭反噬。他刚才只是看了几秒,就己经这样。
“你眼睛咋红了?”王胖子盯着他看。
“进灰了。”李长生转身回屋,倒了碗凉水喝下去,胸口那股闷气才散了一点。
但刚才看到的画面,刻在脑子里了。
后山那股阴煞之气,绝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人为的,或者……非人为的。爷爷当年去后山,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他正想着,窗外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李长生抬头,看向窗外——
后院墙头,蹲着一只黄皮子。
不大,瘦瘦的,毛色灰黄,眼睛是绿的,正盯着他。不是昨晚那只,这只更小,但眼神一样,首勾勾的,像人。
李长生没动。
黄皮子也没动,就那么蹲着,看了他足足半分钟,然后转身,跳下墙头,跑了。
但跳下去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凶,不是怨,是……提醒?
王胖子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这黄皮子咋老来?邪性。”
“山里的东西,通灵。”李长生说。
“通个屁灵,我爹说黄皮子最会骗人,讨封的时候装得像,真要信了它,能被它祸害死。”
李长生没反驳。
他走到后院,看向墙头。黄皮子己经没影了,但墙头的瓦片上,留下了一小撮毛——灰黄色的,在风里微微抖。
他捡起来,毛很软,带着体温。
回到屋里,他把黄毛放在瓷片旁边。两样东西,一样是“莫”字瓷片,一样是黄皮子的毛,八竿子打不着,但放在一起,总觉得有什么联系。
下午,李长生去了一趟祠堂。
不是进去,只是远远看着。祠堂是李家庄最老的建筑,青瓦飞檐,门楣上挂着“李氏宗祠”的匾,字都褪色了。
他站在五十步外,悄悄开了阴阳眼,只看了一眼——
祠堂周围,没有黑气。
一丝都没有。
不但没有黑气,反而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像罩子一样罩着祠堂。那是香火愿力,是祖宗庇佑,是正气。
但奇怪的是,金光只罩着祠堂本身,不往外扩散。祠堂门口三步之外,就是普通的白气,再远点,就开始掺杂黑气。
像祠堂是个孤岛,浮在阴煞的海里。
李长生关了眼,往回走。路过老槐树时,他停下,看了一眼树根——昨晚青灰色虚影出现的地方。
树根周围,土是松的,像被人翻过。
他蹲下,用手扒了扒,扒出几块碎骨头,白的,己经风化,一捏就碎。是人骨,但年头太久,分不清是哪部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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