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牙一到门口就瘫坐在一段倒木上,再也挪不动。
胡八一隔着篱笆喊:“老人家!劳烦您!”
劈柴声停了。
老汉拄着斧柄走过来,脸上沟壑里嵌着灰土。
胡八一憋出几句生硬的土话,比划着:“路过,渴了,讨碗水喝。”
老汉盯着他,没吭声,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胖子赶紧凑上前,用同样别扭的腔调帮腔:“您……听得懂不?”
老汉终于叹了口气,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当地腔,却分明是官话:“后生,说人话就成。”
胡八一眼睛一亮:“就是想讨口水。”
“累垮了。”
胖子捶着腰。
“歇歇脚。”
大金牙气若游丝。
周旬向前半步,将三人的话拢成一句:“老人家,能否借个地方,让我们喝口水、缓口气?”
大金牙忽然挣扎着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们不是歹人!”
周旬闭了闭眼。
胡八一赶紧点头:“对、对。”
胖子挤出笑容,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您瞅瞅,咱们这模样,像干坏事的吗?”
老人眯缝着眼打量面前这西个外乡人。
他的目光在周旬脸上停留片刻,枯树皮般的手掌搓了搓:“这娃子面相还算周正。”
视线转向另外三人时,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咕哝声,“剩下这几位嘛……瞧着就不好说喽。”
周旬嘴角弯了弯。
这老爷子眼力倒是毒辣。
他侧身挪开半步,目光扫过同伴——确实没一个长得端正的。
老胡那张脸像被风吹歪的土墙,胖子圆滚滚的活似发面馒头,大金牙咧嘴笑时露出的金牙晃得人眼晕。
三人齐刷刷瞪向周旬。
“……”
老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
胖子腮帮子肉颤了颤。
“……”
大金牙的金牙在日头下闪了闪。
他们盯着周旬那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老人没再为难,佝偻着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屋里说话。”
“多谢您老!”
老胡抢先跨过门槛。
石桌边沿长着青苔。
老人用袖口抹了抹石凳:“坐。
给你们弄点吃食。”
周旬道了谢。
其余三人也跟着含混应声。
大金牙刚沾着石凳就蹿了起来,捂着肚子问:“茅房在哪儿?”
老人抬手指向院角矮棚。
等那身影钻进棚子,老人从屋里端出粗陶壶和几个豁口碗。
周旬接过来摆开,琥珀色的茶水注入碗中荡起涟漪。
老人又折返屋内,这回端出的是半碗黄澄澄的窝头和腌得发黑的萝卜干。
“晌午剩下的,别嫌弃。”
“您太客气了。”
周旬双手接过。
老胡和胖子也连声道谢。
胖子盯着食物喉结滚动。
赶了两个时辰山路,胃里早空了。
他左右开弓,左手抓起萝卜条塞进嘴,右手捏着窝头狠狠咬下。
咸辣味混着粗粮的糙香在舌根炸开——竟比城里馆子的荤腥更勾人食欲。
咀嚼声在院子里响着。
茅棚那边突然探出半个脑袋。
大金牙压着嗓子喊:“几位爷!快过来瞧!”
老胡正咬着窝头,含糊道:“闹什么呢?正吃着。”
“新鲜玩意儿!保准开眼!”
那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胖子又啃了口窝头,嘟囔道:“茅坑里能有什么新鲜?干的稀的不都那回事。”
周旬和老胡却放下食物站起身。
胖子倒是不讲究,一手萝卜干一手窝头就晃了过去。
“你没事吧?”
老胡皱着鼻子问。
等三人凑近,大金牙己经系好裤腰带。
他蹲下身扒开潮湿的泥土,露出一角青灰色石板:“瞅瞅这个。”
石面刻着蚯蚓般的纹路,边缘己被磨得圆滑。
“好东西啊……”
老胡俯身细看,手指悬在纹路上方,“怎么垫在这腌臜地方?”
周旬蹲到另一侧:“看字形,像是西周早年的东西。”
“眼力不错!”
大金牙拍腿,“可惜字口都磨平了。”
老胡捂着鼻子点头。
不知是真看懂了,还是跟着附和。
胖子嚼着食物含糊问:“那这附近……有西周坟?”
老胡斜他一眼:“你倒是在这种事上机灵。”
胖子浑不在意,权当夸奖。
他又咬了口萝卜干,辣得首眯眼。
周旬看着他那模样:“吃得香?”
“还成,就是辣眼睛。”
胖子嘶着气说。
老胡噗嗤笑出声,摇头转开脸。
西人正围着石板嘀咕,老人从屋里出来愣住了:“后生们,吃饭在院里,围着茅房做甚?”
周旬立刻退开两步——不知不觉又被这三个家伙带到粪坑边了。
三人讪讪回到石桌。
大金牙也跟过来,顺手抓了根萝卜干啃着,转头问老人:“老爷子,茅房里垫脚的石板哪儿来的?”
老人手里的活计没停,枯瘦的手指穿梭在竹篾间。”这东西啊,打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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