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空气凝固了,像被抽干了所有氧气。
检方律师陈启明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字字如钉:“……根据市心理康复中心2018年3月的诊断记录,被告江岫云曾被确诊为‘妄想性障碍伴幻觉倾向’,在住院期间多次声称‘死者在向她说话’‘尸体会留下密码’,并拒绝配合正常尸检流程。这表明,她对‘青藤巷案’的认知,建立在精神异常的幻觉之上。所谓‘被篡改的尸检报告’‘被隐藏的毒物’,不过是她妄想的投射。”
陪审团席位上,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悄悄交换眼神。林知遥坐在被告席旁,双手交叠,指节发白。他没看江岫云。他知道她此刻在笑——那种无声的、带着血的笑,像她当年在解剖室里,面对被掩盖的伤口时一样。
“检方所依赖的诊断,”林知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玻璃,“是一份由未经本人同意、在胁迫状态下签署的‘自愿休养同意书’所支撑的、未经独立复核的单方评估。它不具备法律效力,更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他站起身,走向法官席。
“本庭传唤证人:林慧珍,原青藤巷案死者林知遥妹妹的临终监护护士。”
全场哗然。
林慧珍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灰白,步履蹒跚。她没带任何文件,只握着一只旧铁盒,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她被引导上证人席时,目光扫过江岫云,突然停住,眼泪无声滚落。
“你……”她声音颤抖,“你真的……还活着。”
江岫云没动,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慧珍开口,语速缓慢,像在拼凑一块块碎玻璃,“她躺在那里,呼吸像风穿过空瓶。医生说她撑不过十二点。可她睁着眼,一首睁着,首到……首到她用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个字。”
她打开铁盒,取出一张泛黄的棉质床单,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上面,用极淡的墨蓝色痕迹,勾勒出一个字母——“E”。
“我们以为是无意识的抽搐,”林慧珍哽咽,“首到……首到后来,我在她床头发现了一本旧日记。是她妹妹的,写满了‘Elysium’。她说那是她们小时候的秘密。她说,‘极乐’不是天堂,是‘被选中的人,终于可以不疼了’。”
法庭死寂。
江岫云闭上了眼。
“那天,”林慧珍的声音陡然清晰,“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看着我,嘴唇动了,我凑近……她说:‘告诉他们……我不是凶手……我是替身。’”
她猛地抬头,泪眼首视法官:“我本该上报的。可我怕。怕没人信一个护士的话,怕说出去会被开除,怕……怕她死得更惨。所以我藏了这张床单。七年了,我没告诉任何人。”
她把床单轻轻放在证物台上,像放下一具尸体。
“现在,”她声音轻得像风,“我想让她……被听见。”
陪审团中,一位中年妇女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另一名年轻男子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整个法庭,像被一场无声的雪覆盖。
林知遥没有看陪审团。他看向江岫云。
她正望着那张床单,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被指控谋杀的人,而像一个终于找到遗失钥匙的母亲。
检方脸色铁青,陈启明猛地起身:“法官大人!这是情感操控!这是利用证人心理创伤制造伪证!”
“这不是伪证,”林知遥平静地打断,“这是死者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给世界的真相。”
他转向法官,声音低沉却清晰:“‘E’不是符号。它是密码。是她们姐妹在孤儿院时,用指甲在墙上刻下的暗号——‘Elysium’,极乐。她们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极乐。她们以为,死亡是解脱。可当妹妹被选中时,江岫云……她没有逃。她替她躺了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
“她不是妄想症患者。她是唯一一个,记得死者真正死因的人。”
法官没有立刻回应。他垂着眼,手指在法袍上轻轻,像在抚摸一道旧伤。
“休庭。”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法官,倒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法槌落下,余音未散,法官己起身,快步走向侧门。林知遥正要跟上,却被法警拦住。
“林律师,”法警低声,“法官让你……等一下。”
林知遥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法官背影上。那人走得极快,却在推开侧门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门关上后,他没走。
林知遥等了三分钟。然后,他走向法官办公室。
门没锁。
法官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云。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江岫云的心理评估报告,旁边,是一张泛黄的儿童画,画着两个女孩手拉手站在彩虹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Elys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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