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冰冷的手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意味。
夏音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试图抽回,反而稍稍调整了姿势,让彼此手指交握的姿势不那么僵硬。
他的掌心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玉石般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她指尖残留着外界晨风的微冷,竟奇异地与这股凉意有些相近。
神明,此刻该称他为这白衣黑发的青年了,依旧专注地看着她,雾霭般的眸子一眨不眨,仿佛在确认这个被他握住、宣告所有权的“存在”,是否会像之前那些祭品一样,下一刻便颤抖哭泣或试图逃离。
夏音禾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份奇异的平静。她没有躲闪,没有瑟缩,甚至在他握紧时,还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很轻的力道,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似乎让青年空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不太理解这种反应。但她的手在他掌中,温顺而真实,这让他那源于亘古寂寥与绝对掌控欲而生的某种无形躁动,得到了些许安抚。
就在这时,夏音禾动了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大红嫁衣宽大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是村里“备嫁”时统一给的。
她将那只手伸向自己繁复的衣襟。嫁衣层层叠叠,但她似乎很熟悉这累赘的穿戴,指尖在襟口摸索片刻,竟从厚重的布料下,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小物件。油纸边缘被体温捂得有些软,包裹得不算严实,一丝极其清淡、却又与神庙里陈旧冷寂气息格格不入的甜暖香气,幽幽地飘散出来。
青年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落在了她手中的油纸包上。那空茫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聚焦”的变化。不是对危险或未知的警惕,而是一种纯粹的、陌生的好奇。他不认识这东西。千百年来的“供奉”,无非是牲畜、谷物、玉石,或者……活人。从未有过这样小小的、散发着陌生气息的包裹。
夏音禾用指尖小心地揭开油纸。里面露出的,是两块浅黄色的、表面有些粗糙的糕点,边缘微微塌陷,散发着更清晰的桂花蜜糖的甜香。是桂花糕,最寻常不过的民间点心,甚至因为藏在怀中有些时辰,品相算不得好。
她捏起一块,糕体软糯,在她指尖留下一点细微的痕迹。然后,她抬起手,将那块小小的、带着她指尖微温的桂花糕,递到了青年面前。
“给,”她说,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神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家常般的随意,“人间的供奉。尝尝?”
她的动作自然得就像在村口递给邻居孩子一块糖,丝毫没有面对未知神只的惶恐,也没有献上祭品的庄严。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祈求,没有敬畏,只有一丝浅淡的、近乎邀请的意味。
青年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凝固在那里,连周身那些未散尽的稀薄雾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解,而是一种……彻底的茫然无措。
尝尝?
给他?
供奉?
千百年来,他接受过无数祭祀。鲜血浸润祭坛,牲畜哀鸣着倒下,玉石珍宝堆满角落,活人被战战兢兢地送入这扇门,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崩溃、沉寂、最终化为枯骨。敬畏、恐惧、乞求、绝望……这些情绪他熟悉得如同呼吸(虽然他并不需要呼吸)。那些“供奉”是仪式,是交换,是凡人试图取悦或安抚不可知力量的卑微尝试。
从未有人,将这样一块小小的、带着温度(尽管微弱)和甜香气的东西,如此平常地递到他面前,用“尝尝”这样的字眼。这不是供奉,这是……分享?一个陌生的、几乎不存在于他认知范畴的概念。
他垂着眼,雾霭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桂花糕,又缓缓抬起,看向夏音禾的脸。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似的耐心,仿佛在等待一个第一次接触某样东西的孩子做出反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那丝甜香,顽固地钻入他非人的感知。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冰凉的手指收回,在空中略微停顿,然后,伸向那块桂花糕。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非人的僵硬和生疏,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糕体时,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该用怎样的力道,才不会捏碎这看起来脆弱的东西。
最终,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那块桂花糕。冷白的指尖与浅黄的糕点形成鲜明对比。他捏着它,举到眼前,更近地观察,空茫的眼中映出糕点粗糙的表面和细小的桂花碎屑。
然后,他试探性地,将那小块糕点,送向自己淡色的唇边。张开嘴,咬下极小的一口。
甜味。一种柔和却清晰的、混合了蜜糖和植物清香的甜味,在他口中化开。紧接着是软糯黏牙的口感,带着谷物被蒸制后的温润气息。很陌生,很奇怪……但并不令人排斥。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仔细辨析这前所未有的滋味。咽下后,他再次看向夏音禾,又看看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空茫的眼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纹荡开。
“这,”他开口,清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困惑的调子,“就是‘供奉’?”
夏音禾看着他指尖沾上的一点糕屑,和他脸上那近乎纯然的无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油纸里剩下的那块桂花糕,也拿了起来,自己小小地咬了一口。
“不全是。”她嚼着糕点,声音有些含糊,却显得格外生动,“这是‘分享’。我分给你一半。”她咽下糕点,舔了舔沾到一点糖渍的唇角,“味道怎么样?”
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残糕,又抬眼看看她。她唇上那抹朱红,因为刚刚的动作,晕开了一点,显得不再那么规整,却莫名添了生气。她问“味道怎么样”,就像在问一个寻常的、刚刚尝试了新食物的同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学着夏音禾刚才的样子,抬起手,将剩下的半块糕点,也送入了自己口中。
这一次,他咀嚼得稍微快了一点点。甜糯的滋味再次弥漫。
“……尚可。”他评价道,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雾霭般的眸子,却一直落在夏音禾脸上,没有移开。
桂花糕甜糯的余味,似乎还残留在冰冷的口腔中。神明,或者说,刚刚开始理解“品尝”这一概念的青年,的视线,依旧落在夏音禾的脸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沾着一点糖渍、颜色比之前晕开些许的唇角。
那抹朱红,因为湿润而显得更加鲜明,与她平静的神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他空茫的眼底,倒映着这一点鲜活的色彩,以及她眼中那细微的、仿佛被什么取悦了的浅淡笑意。
“尚可”的评价之后,神庙里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无形的雾气,还在缓慢地、无声地流淌,环绕着这红衣白裳的两人。
夏音禾咽下最后一点糕点,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将那点糖渍也卷走。然后,她目光微垂,落在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刚刚被他握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玉石般的、非人的凉意。
她的目光又移向他垂在宽大白袖下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苍白,此刻自然地垂放着,指尖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手的轮廓有些朦胧,像是尚未完全凝实,又像是本身便是雾气所化,带着一种虚幻的透明感。
她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对面那非人存在再次怔住的举动。
她伸出手,不是递出什么东西,也不是指向何处,而是径直地、稳稳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冰冷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甚至有些温热,是活人的体温,带着血液流动的微暖和肌肤特有的柔韧触感。这温度与他指尖的冰凉,与整个神庙空间的恒常冷寂,截然不同。
“有温度才好。”夏音禾说,声音不高,语气自然,就像在陈述“天亮了”这样的事实。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住他冰冷的手指,指腹甚至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安抚似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毫无预兆,也毫无寻常祭品应有的恐惧或瑟缩。
神明整个人,如果这刚刚凝聚的形态可以称之为“人”的话,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桂花糕的“分享”是认知范畴外的意外,那么此刻,掌心传来的、清晰无误的温热触感,以及那轻柔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触碰,则是一种更直接、更强烈的冲击。
温度。
他当然知道“温度”是什么概念。火焰是烫的,冰雪是冷的,山泉是凉的,岩石是温的……但这些是外物,是属性。从未有哪个存在,敢于,或者说能够,将自身的、活生生的“温度”,如此直接地、毫无隔阂地,传递到他的“身上”。
她的手指拢着他,那温热透过皮肤传来,细微,却不容忽视,像一滴滚烫的松脂,滴落在他恒古冰封的感知湖面,瞬间激起一片无声的、剧烈的涟漪。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皮肤下,血液流淌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搏动。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那空茫的、缺乏情绪波动的“存在”,产生了一种近乎震荡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想要“看”得更清楚,感知得更确切。
于是,几乎在夏音禾话音刚落,指尖那下轻抚完成的瞬间,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