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宫的厨房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
明日就是生日庆典,整个王宫上下都在为这场盛宴做准备。
“绮栗栗小姐,”
一个年轻助手小跑过来,递上一张羊皮纸。
“这是巴顿总管确认的最终菜单,请您核对您的部分。”
绮栗栗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
“没有问题。”
她点点头,将羊皮纸递回。
“我需要的新鲜浆果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送到冷藏室了,按照您的要求,是今早刚从温室采摘的。”
“好的,谢谢。”
助手刚离开,巴顿总管就踱步过来。
这位老总管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胸前佩戴着王室徽章,表情比昨日更加严肃。
“绮栗栗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今天下午三点,所有厨师需要在宴会厅进行最后的场地检查。另外,你的材料清单里有一味‘黑糖浆’,仓库那边说库存不多,如果不够,需要立刻安排采购替代品。”
绮栗栗略一思索:
“我亲自去仓库看看。如果不够,可以改用枫糖浆,风味会有差异,但不会影响整体效果。”
“那就快去快回。”
巴顿总管看了看墙上的魔法钟。
“四点开始甜品区的准备工作不能耽误。”
“明白。”
绮栗栗脱下围裙,整理了一下头发,便朝厨房出口走去。
仓库位于王宫西侧,需要穿过五个庭院和四条长廊。
她脚步轻快,在路过第三个庭院时,一阵喧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审美’,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模仿!”
熟悉的声音从右侧庭院传来。
绮栗栗脚步一顿,偏头望去。
那是个布置精致的小庭院,中央有座石雕喷泉,周围摆放着十几张白色铸铁桌椅。
大约二十几位穿着华丽的年轻女孩围坐其间,桌上摆着茶具和三层点心架。
而站在喷泉旁,脸涨得通红的那位,正是西丽。
她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领口镶着一圈珍珠,袖子上缝着夸张的荷叶边。
头发梳成极高的发髻,插了至少十根镶珍珠的发簪。
妆容倒是比起之前正常多了,但是比起其他贵族小姐,还是有些过于浓妆艳抹。
坐在主位的贵族小姐轻轻放下茶杯。
她约莫十七八岁,金色卷发梳成优雅的髻,浅蓝色丝绒长裙剪裁得体,颈间的蓝宝石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她的五官精致却不张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西丽小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我们‘千篇一律’,那么请问,你这身装扮是在模仿‘被诅咒的森林女巫’一角吗?”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西丽的脸更红了:
“这不是模仿!这是我个人风格的表达!难道只有符合你们那种刻板标准的才叫美吗?”
金发的尤妮亚的微微歪头:
“今天所有受邀者都收到了着装礼仪指南,你读过吗?”
西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看来没有。”
尤妮亚啜了一口茶:
“指南第三条:避免过度夸张的妆容与配饰,以端庄大方为宜。你不仅没遵守,还反过来指责遵守规则的人‘刻板’。这逻辑很有趣。”
西丽提高声音:“那些规则本身就是压迫!”
一位坐在尤妮亚身旁的褐发少女忍不住开口:
“哈里斯小姐,这里不是你的私人沙龙。在王宫,礼仪存在的意义是表示对场合和主人的尊重。你坚持‘表达自我’没有错,但选错了场合。”
西丽猛地转头看她:“所以你也认为我不得体?”
“我认为,”
褐发少女斟酌着用词。
“如果你的目标是融入我们,那么适当的调整是必要的。如果你的目标是成为话题中心——那么你成功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指出了问题,又留了余地。
但西丽显然只听进了后半句。
“话题中心?所以你们还是在嘲笑我!”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尤妮亚放下杯子:
“嘲笑?难道不是你先说我们的着装无聊的吗?我不过是回敬了一句事实,你的打扮在我们眼里着实土气。”
“土气?”西丽尖声道,“你说我土气?”
“难道不是?”
尤妮亚表情带着稍许的揶揄:
“看看你的裙装剪裁,三年前的款式了。还有那些首饰,银簪上镶嵌的的珍珠大小不一,在西西比城或许还算体面,但在这里,亲爱的,连我的侍女都不会戴这种东西。”
绮栗栗也不着急干正事了,立刻开始吃瓜,搞不好回去还能和艾米她们说说这个趣事呢~
尤妮亚没有像西丽的拥趸那样扯什么“艺术自由”,而是用最实际、最无可辩驳的标准。
比如,时尚时效性、材质质量、场合适宜性,来评判。
这是一种属于真正贵族的傲慢。
她们不谈虚无缥缈的“审美多元”,她们谈的是规则,是阶层的共识,是你是否符合这个圈子的基本标准。
西丽显然被这种逻辑打得措手不及。
在西西比城,她可以用“个性”“自由”“艺术表达”来抵挡一切批评,因为那些人多少还愿意在“多元”的框架内与她辩论。
但在这里,尤妮亚直接否定了框架本身。
“你、你这是在用物质衡量一切!”
西丽终于找到了反击的角度。
“真正的价值不能用金钱和流行来衡量!”
尤妮亚笑了,那笑容优雅而冰冷:
“亲爱的,你说得对。但问题是,你既没有物质价值,也没有非物质价值,那么请问,你所谓的‘真正的价值’在哪里?在你与众不同的粉色眼影里吗?”
周围的贵族小姐们再次发出轻笑。
这话太重了。
西丽眼眶瞬间红了:“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尤妮亚·弗罗斯特,财务大臣之女,王室礼仪顾问团的预备成员。”
尤妮亚站起身,她的身高其实不如西丽,但仪态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也凭你表姐泰莎嫁给了温斯顿侯爵的儿子,你才能站在这里。需要我提醒你,泰莎夫人带你来之前,应该教过你最基本的礼节吗?”
这时,庭院入口处匆匆走来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
她穿着深绿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西丽有几分相似,但神情紧张。
“尤妮亚小姐,请息怒。”
她快步走到西丽身边,拉住表妹的手臂。
“西丽还小,不太懂规矩,我代她向您道歉。”
“表姐!”西丽想挣脱。
“闭嘴!”
泰莎低喝,转而继续对尤妮亚说。
“温斯顿和弗罗斯特家在上个月的矿材生意上合作愉快,我们两家不必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
尤妮亚看着泰莎,又看看西丽,忽然笑了。
“小事?”
她重复这个词。
“温斯顿夫人,您表妹当众质疑王室制定的着装礼仪,指责在座各位‘刻板’,还暗示王都贵族傲慢——这在你看来是‘小事’?”
泰莎脸色白了白。
尤妮亚继续道:
“至于生意……弗罗斯特家族与许多人都有生意往来。如果每个合作伙伴的亲戚都能在王宫肆意妄为,那这庭院早就变成集市了。”
她转向西丽:
“西丽小姐,你说我们嘲笑你。那我问你,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哪句不是事实?你的妆容是否符合指南要求?你的着装是否得体?你表姐是否因婚姻才获得邀请资格?请你指出来,哪一点是我捏造的。”
西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不出?因为都是事实。”
尤妮亚语气愈冷:“而你回应事实的方式,是指责、哭诉、扣帽子。我从中感觉到了‘阴阳怪气’和‘贬低嘲讽’。
在北境律法中,公然嘲讽贵族是可以被起诉的轻罪,最高可判三个月劳役。需要我找书记官来记录你的言论吗?”
西丽终于慌了:“我……我没有嘲讽,我只是表达观点……”
“你的‘观点’冒犯到了我,以及在场每一位遵守礼仪的淑女。”
尤妮亚说:“泰莎夫人,你说这是‘小事’。那好,请你当着大家的面重复一遍,你表妹的言论是否得体?是否应该被原谅?”
泰莎僵在原地。
这是个陷阱。
如果说“是”,等于承认自家人犯错还不认。
如果说“否”,等于当众打西丽的脸。
绮栗栗在廊柱后挑了挑眉。
这位尤妮亚小姐,厉害啊,句句步步紧逼。
西丽看着表姐为难的表情,又看看周围女孩们或冷淡或讥讽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西西比城。
“我……我道歉。”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听不清。”尤妮亚说。
“我道歉!”西丽提高了音量,眼泪掉下来,“我不该那样说话,对不起。”
尤妮亚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记住这个教训。在王都,言语会招来祸端的。”
庭院里的气氛稍有缓和。
泰莎松了口气,拉着西丽想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响起:
“等等。”
众人转头,看到一位坐在角落的红发少女站起身。
她穿着深红色长裙,容貌明媚,但眼神有些倨傲。
“尤妮亚,这就完了?”
红发少女走到西丽面前,上下打量她。
格蕾丝笑了:
“尤妮亚,你太讲道理了。要我说,这种边境来的小贵族,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看看她这身打扮,像话吗?简直拉低整个茶话会的格调。”
西丽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上来:“你——”
“我怎么?”
格蕾丝挑眉:“说错了?你家族连贵族纹章都没有吧?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不知感恩还大放厥词。要我说,该让她去地牢待几天,和老鼠聊聊天。”
泰莎脸色惨白:“格蕾丝小姐,请——”
“请什么?”
格蕾丝打断她:“泰莎夫人,管好你家亲戚。下次再这样,丢脸的不仅是她,还有你丈夫。”
西丽浑身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她终于明白,在权力和阶层面前,没有道理。
绮栗栗看得津津有味,眼看结束了,她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
“砰!”
一个东西从庭院侧上方二楼的某处窗口飞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狠狠砸在庭院中央,距离茶桌不到三步远的地面上!
瓷片四溅,深色的液体和茶叶残渣泼洒在光洁的石板上。
那是一只茶杯。
一只看起来相当昂贵,绘有金边的茶杯。
庭院里所有人,除了绮栗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茶杯飞来的方向——
庭院侧面的二楼。
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拱形窗。其中一扇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窗后,站着一个人。
因为逆光,起初只能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黑色剪影,倚在窗边。
但很快,那人微微向前倾身,半张脸探出了阴影。
铂金色的独眼,在室内昏暗背景的衬托下,如同淬火的金属,冰冷地扫视着下方庭院里惊魂未定的人群。
另一半脸上,古银色的面具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菲尼克斯·布莱尔。
北境的王储。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姿态看似慵懒,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庭院里的小姐们终于反应过来,慌忙起身,拉裙摆的拉裙摆,抚头发的抚头发,齐齐向二楼窗口方向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参见殿下!”
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西丽和泰莎夫人也赶紧跟着行礼,西丽的动作尤其笨拙僵硬。
菲尼克斯没有回应她们的礼节。
他只是用那只铂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小姐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屏住呼吸。
“很吵。”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从一刻钟前开始,就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雪地雀,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他的视线落在碎裂的茶杯和地上的茶渍上。
“王宫的花园,不是你们搬弄口舌,炫耀那点优越感的地方。”
尤妮亚脸色发白,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头:“殿下恕罪,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