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没睡。
窗外的风像是鬼哭,拍打着窗棂「啪啪」作响。听竹轩那扇本来就漏风的破门,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天还没亮,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湿气。
要下雨了。
而且是一场要把这皇宫洗刷一遍的暴雨。
我裹着那件从萧景琰那儿讹来的金色战袍(洗干净了,还带着皂角的味道),缩在软榻上。但我引以为傲的「沾枕头就着」的神技失效了。
我的头在疼。
那种疼,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我的太阳穴上,另一头系在遥远的太和殿。
线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主子,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灵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我惨白的脸,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掉了。
「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
我摆摆手,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给我倒杯浓茶。」
「越浓越好。」
辰时。
这是早朝的时间。
太和殿的钟声,「咚——咚——咚——」,沉闷地敲响了。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口上。
我捧着茶杯,手在发抖。
我不想看。
真的不想看。
窥探那种级别的血光之灾,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无异于自残。
但是,那股气运的牵引力太强了。那个「死谏」的因果,是我昨天亲口告诉萧景琰的。
我成了这个因果链上的一环。
我不看,它也会强行钻进我的脑子里。
「啊——」
我低吟一声,手中的茶杯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视野瞬间变黑。
紧接着,是一片刺眼的、辉煌的金光。
我又看到了。
不是在听竹轩,而是在那个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太和殿。
……
【太和殿视角】
百官肃立。
空气凝固得像铁板一块。
萧景琰高坐在龙椅上。他今天的神色格外阴沉,一身黑金色的衮龙袍,让他看起来像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他的目光,看似看着手中的奏折,实则在底下那黑压压的人头中巡视。
他在找人。
找那个「青袍、玉蝉」的人。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在大殿的左侧,文官的队列里。
站着一个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中年人。他穿着正四品的青色官服,官帽戴得端正,腰间……
那枚白玉雕刻的蝉,在昏暗的大殿光线下,散发着莹润而凄清的光。
御史中丞,张谏之。
萧景琰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想阻止吗?
不。
他是帝王。
他知道,今天的这一场血,必须流。
只有张谏之的血溅在这太和殿上,他手里那把早已磨好的刀,才能名正言顺地砍向苏家。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死寂。
没人说话。
苏家一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今天的低气压。
就在这时。
「臣,御史中丞张谏之,有本要奏!」
那个青色的身影,动了。
他一步跨出列,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要参当朝太师、护国大将军苏震,结党营私,贪污军饷,纵子行凶,意图谋反——!!」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沸腾。
苏太师站在武官之首,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他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哼一声。
「黄口小儿,血口喷人。」
「来人,把这疯子叉出去。」
几个苏家派系的御林军立刻冲了上来,想要把张谏之拖走。
「慢着!」
萧景琰开口了。
「让他说。」
苏太师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皇上,此人疯言疯语,惊扰圣驾……」
「朕说,让他说。」
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谏之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帝。
他知道,这是皇上在给他机会。最后的机会。
他展开奏折,开始朗读。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从克扣边关将士的棉衣,到京城圈地打死人命。每一条,都是苏家的罪证。
然而。
他还没念完。
「够了!」
苏太师终于忍无可忍。
「一派胡言!」
「这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
「张谏之,你受何人指使,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朝廷重臣?!」
随着苏太师的发难,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下。
「请皇上明察!严惩奸佞!」
声势浩大。
这就是苏家的权势。指鹿为马,只手遮天。
张谏之看着这满朝的「忠臣」,看着那张张颠倒黑白的嘴脸。
他笑了。
笑得凄凉,又笑得决绝。
「好……好一个朝廷重臣……好一个满朝文武……」
他缓缓合上奏折。
将它放在地上。
然后摘下了头上的官帽,解下了腰间的玉带。
只有那枚玉蝉,还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皇上。」
他看向萧景琰,眼中含泪,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
「臣人微言轻,斗不过这滔天的权势。」
「但臣这颗心,这腔血,是热的,是红的。」
「今日,臣便以这身热血,洗一洗这太和殿的脏地!」
「愿吾皇……亲贤臣,远小人!重振大衍江山——!!」
话音未落。
他猛地转身。
在那一瞬间,萧景琰想要站起来,想要喊「拦住他」。
但来不及了。
张谏之就像一颗青色的流星,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冲向了那根盘着金龙的巨大红漆柱子。
「砰——!!!」
这一声巨响。
比雷声还要震撼。
比战鼓还要沉重。
鲜血。
红色的,温热的,刺眼的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金龙,染红了地砖,也染红了那枚跌落在血泊中的……
白玉蝉。
「啊——!!」
大殿上乱了。
文官惊叫,武将变色。
苏太师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死谏。
这是文官最惨烈、最极端、也是最无解的攻击方式。
这一撞,撞碎的不仅仅是张谏之的头骨。
也撞碎了苏家苦心经营的「太平」假象。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那一摊刺目的血红。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青色身影。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龙椅,指甲几乎崩断。
他没有惊叫。
没有慌乱。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传朕旨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张谏之……忠烈。」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彻查苏家。」
「谁敢阻拦……」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苏太师那张阴沉的老脸。
「视同谋反。」
「杀无赦。」
……
【听竹轩视角】
「噗——」
画面切断的那一瞬间。
一口鲜血,猛地从我嘴里喷了出来。
染红了面前的白绸中衣。
「主子!!!」
灵儿尖叫着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血!好多血!太医!快叫太医!!」
「别……别去……」
我抓住灵儿的手,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刚才那声撞柱的巨响。
太惨烈了。
那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冲击,带来的能量波动太大了。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我没事……」
我虚弱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就是……有点上火。」
灵儿哭成了泪人:「这哪里是上火!您这是……您这是要吓死奴婢啊!」
我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
雨,终于下来了。
「哗啦啦——」
暴雨倾盆。
冲刷着这个肮脏的皇宫。
我知道。
张谏之死了。
我的预言,应验了。
一丝不差。
而我,也成了这场血腥博弈中,那个递刀的人。
……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听竹轩里,一片死寂。
我躺在榻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直到。
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和湿气,推开了我的门。
萧景琰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连王公公都留在门外。
他穿着那身早朝时的衮龙袍,衣摆上甚至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张谏之的血。
他没有换衣服。
他就这么带着一身的血腥气,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
他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凉。
比我的还要凉。
他看着我,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还有中衣上那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血迹。
「你也吐血了?」
他问。
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沉重。
「回皇上。」
我苦笑一声。
「臣妾身子弱,看不得……太红的东西。」
萧景琰沉默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
就像那天在山洞里一样。
「他死了。」
萧景琰低声说道。
「和你看到的一样。」
「青衣,玉蝉,撞柱。」
「朕……没拦住他。」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皇上不想拦。」
我轻声说道。
「皇上也不能拦。」
「那是他的道。也是皇上的刀。」
萧景琰猛地抬眼,死死地盯着我。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臣妾不知道。」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残叶。
「臣妾只是觉得……那枚玉蝉,碎了可惜。」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玉蝉。
而是一块……金牌。
纯金打造,上面刻着这「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这不是普通的金牌。
这是「免死金牌」。
也是大衍皇帝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承诺。
「给你。」
他把金牌放在我的枕边。
「这是什么?」
「护身符。」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极其认真。
「林舒芸。」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听竹轩睡觉的才人了。」
「苏家倒了,会有新的势力起来。」
「朕用了你的眼,就会把你拉进这局里。」
「这块牌子,能保你一命。」
我看着那块金灿灿的牌子。
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保命符?
不。
这是锁链。
接了这块牌子,我就彻底上了他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我是他的眼睛,是他的预警机,也是他的……暗棋。
「皇上……」
我试图挣扎一下。
「能不能换成……终身免费饭票?」
「不能。」
萧景琰拒绝得干脆利落。
「饭管够。」
「但人,得归朕。」
他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有些生疏,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好养伤。」
「苏家那边,朕会处理。」
「那些想要你命的人,朕也会一个个收拾。」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那就是……替朕看着这天。」
「别让这天,塌下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孤寂,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我拿起那块沉甸甸的金牌。
冰冷,坚硬。
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我叹了口气。
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和我的金瓜子放在一起。
「灵儿。」
我喊了一声。
「在!」
灵儿红着眼睛跑进来。
「传膳。」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我要吃水晶肘子。」
「要两个。」
「吃饱了……」
我看着窗外那洗刷过后、湛蓝如洗的天空。
「才有力气,继续陪这群疯子玩下去。」








